(九)道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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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布衣极擅针砭岐黄之术。陈妙真虽然贪玩,但这几日面对格外严厉的师傅,也不敢偷懒,认真学了起来。

   一本《子午针诀》学完,施针手法碍于没有施为对象,不过摸脉之法看起来倒是有模有样。另一本《山家清供》陈妙真却是学成了十分。

   这《山家清供》广收博采,记录了数千种食谱及药膳之方。“荷叶包肉诀”一经施为,接触各类食材药材时有着去芜存菁的效果。无论是烹饪出的食物还是熬煮的药膳都自带异香,勾人食欲且效果奇佳,与这《山家清供》相得益彰。

   跟着师傅修习之余,陈妙真一有空就钻研那“荷叶包肉诀”,也炼化出了不少莫名其妙的东西。最后小道士按捺不住,又跑去泉边窃来几十颗蛇寇子,囫囵一下炼出了一捧粉红色的珠子。蛇寇子虽然美味且大补,却是极为阴寒之物。吃起来虽是无碍,可谁知道炼成珠子后效果如何。有了上次炸掉山门的经验,小道士不敢轻易尝试。

   “哎呀,师姐...你这尺脉按之流利,圆滑如滚珠。应当是...”

   陈妙生疑惑地看着师弟。

   陈妙真闭着眼睛仔细感受一番,然后认真地说道:“应当是有喜了!”

   下一刻小道士无奈地看着师姐的背影,苦笑着摸了摸脸上的鞋印子。

   好一招流星赶月,只是这鞋还要不要了...

   “你这猴三!正经的不学,就知道作弄你师姐,你随为师过来。”

   陈妙真把鞋放在蛇大人平时盘踞的檐下,便跟着师傅进了正殿。

   师傅一指蒲团,陈妙真便坐下。

   陈布衣也坐于蒲团之上,手掐三清诀,澄心清神。

   良久,陈布衣对徒弟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 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徒弟,何解?”说完陈布衣看着徒弟问道。

   陈妙真回答道:“徒弟说不出,徒弟只是有种感觉...仿佛有一物无限大,比这天地都要宽广。又似无限小,几乎微不可察。”

   陈布衣赞赏地看着徒弟说道:“这‘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道’先于天地,浑然天成。‘道’是万物的根基,有则衍化万物,无则一切皆无。‘道’也是自然的规则,是一切演变的根本。”

   陈布衣接着说道:“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看着徒弟懵懂的双眼中又似乎透着一丝清明,陈布衣继续说道:“‘道’虽然恍惚缥缈,却真实存在。即便先于天地,可仍旧是由极其细微之物组成。如果能看清这些细微之物,便可以了解世界的初始,这便是世间最大的道理。”

   听完师傅的话,小道士仿佛陷于一片混沌之中。睁开眼便看见了万里之遥的北溟,浪花拍碎在古老的礁石上,溅起无数的水花。这四散的水珠中竟然都倒映出自己的五官。

   天机之人步履蹒跚地迈出了第一步,世间风轻云淡。

   看着还在发呆的陈妙真,陈布衣摸了摸徒弟的脑袋。

   “徒儿不明白也没有关系,慢慢学就是了。为师讲过万物都有最根本的构成,徒儿要明白世间道理皆是如此,抽丝剥茧的尽头都有最简单的答案。‘道’是个人的领悟,每个人的‘道’也不尽相同,总有一天徒儿也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道’。为师刚刚所讲就是《三一化炁诀》的开篇。”

   陈布衣叹了口气,接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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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睁开眼,这万丈红尘终究是场梦。或许眼前之人,眼前这一勺饭食,一根青菜,才是‘存在’的意义。也罢,徒儿的人生才若开始,便去到这滚滚红尘中吧。不好好看一眼,如何能明白什么才是人生?”

   “师傅不可能永远陪着你,若是师傅哪天死掉了...”陈布衣接着轻叹。

   陈妙真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过,为师那么厉害,又吃了仑灵谷的药,怎么会死?”

   陈布衣温和地笑起来,像是在开一个玩笑。可这玩笑并非只是玩笑,他希望徒弟有一天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要坚强。

   师傅一直挺着腰杆不曾佝偻,即便显得越来越苍老。从那日的只言片语以及师兄的左顾而言他,让陈妙真觉得事情并非如此简单。天劫之日还历历在目,陈妙真很害怕...害怕师傅后面这句才是玩笑话。

   看着徒弟眼中浓浓的忧色,陈布衣接着说道:“那日为师本来凶多吉少,可是吃了那仑灵谷的药...这药对为师来说是救命的灵药,却也是世间最难消解之物,说与你听你也不会明白。服了这药为师自然是无事,不过却要闭关几年。”

   生机之气最是难补,萧绾绾的药只能暂时维持住生机的流逝。这“关”能过就过得,过不得就是“死关”。陈布衣不想拖累萧绾绾,闭关自当是死中求活尽力而为。只是这些话并不想告诉小徒弟。

   “天机之人已过大限之日,便如鱼跃龙门。虽有遇坎坷之时,但绝不是夭寿之辈。还有几日就是新年,过了年就下山去吧,去好好看看这天下,去品尝品尝世间的七情六欲和酸甜苦辣。这一番造化得之不易,徒儿定要珍惜。切记两年后壬午年末去一次西阕剑宗,说不定就是徒儿的机缘。”

   待师傅说完,陈妙真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傅,服了药以后当真无事么?”

   陈布衣微笑地说道:“当然无事,还有什么想说的?”

   “西阕剑宗在哪里?”陈妙真抠了抠脑壳。

   陈布衣回答道:“西阕剑宗在西陵城外的樊留山上。”

   小道士契而不舍地问道:“西陵城又在哪里?”

   “西陵城在...你不会下山自己去问么?你让为师如何讲起!”陈布衣内息澎湃。

   看着黑了脸的师傅,陈妙真莞尔一笑,眼中却含着泪。

   “师傅啊,我会想你的。”...

   师兄师姐修得“真我”,而自己修得“大道”,师傅说修道之路本就不同,自己的将来注定在这滚滚红尘之中。师傅此次近乎殒命,这闭关恐怕也是凶险万分,不能再让师傅分心照顾自己,是该下山去了。

   ...

   老鼋山前四更初 天阶长明望断无

   半斛屠苏庭前坐 绾花解剑写桃符

   转眼,新年到了。

   这老鼋山虽然下雪,可江宁城中未经风霜的藕池里仍有着片片残荷。这日师姐弄来一方荷叶包肉,又采来一大盆蛇寇子。

   师哥也上了山门,带来半爿山麂子,一斛屠苏酒。

   师傅点亮了正殿中的长明烛,又沿着山门布置了一路的气死风灯。

   正殿早已修葺完好,师傅领着徒弟们祭拜了真君。此时天色渐暗,几人来到院中。

   “师姐啊,为什么你嘴唇这么红?是不是偷吃什么好东西了?”陈妙真疑惑地看着师姐。

   陈妙生嘴唇点了些凤仙花汁,明暗的灯火中显得明艳不可方物。只是正值数九之日,此物却不知从何而来。

   看着涨红了脸的陈妙生,老道和陈妙玄都不禁莞尔。

   “过年了...”良久,陈布衣感叹了一句。

   嗯,过年了。

   陈妙真喝了一点酒,也许,不止一点。

   朦胧间,师傅拿出一把二胡,师哥持着箸筒打起了节拍,师姐在一边舞起剑来。师姐明明不用剑,可为何舞得这般好看?舞着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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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飞了起来。当时,皓月当空。

   那天是朔月,月亮从何而来?事后,陈妙真怎么也想不明白。

   翌日。

   给真君上了香,拜别了师傅,陈妙真便下了山门。走到山门口,又对着那块巨大的石头行了一礼。

   陈妙生身无他物,只带了把陈旧的油纸伞,纸伞上挑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回头看了眼道院的方向,山路在清晨渐起的浓雾中若隐若现。陈妙真知道,在那山路的尽头有一座小小的道院。道院里住着一个老道士,还有一个说话喜欢结结巴巴的道姑和一个和蔼善良的黑脸大汉。

   总有一天会回来的,这里是自己的家。

   “想去便去罢。”说完,陈布衣并未回头。老道士一直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山门前。

   一道身影下得山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师弟。”兴许是跑得急了,陈妙生微红着脸。

   “师姐。”陈妙真轻声回应了一句,他知道师姐其实很舍不得自己。

   两人相顾无言,走了一里又一里。

   “师师弟...”陈妙生一紧张,又开始结巴起来。

   “怎么了?师姐。”陈妙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师姐。

   陈妙生红着脸,微微颤抖着说道:“师弟,我我...我其实是道院中的...”

   陈妙真微笑地看着紧张万分的师姐,忽然打断师姐道:“我知道啊,师傅早就告诉我了。老鼋山原本叫玄武山,玄武山有一缕玄武大帝的精魄,这精魄秉天地灵气孕育出了一龟一蛇。师兄是龟身,师姐便是这背甲之上的玄蛇了。”

   陈妙真继续说道:“师傅说我年幼的时候,师姐正在泉眼中靠着地脉里的灵气闭关修习,所以未曾见到。师傅还说师姐虽然修炼有成,可善良单纯,是个笨蛋呢。”

   “你你才是笨蛋!”陈妙生冲着师弟挥舞着小拳头,身体却已经不再颤抖。

   “这这个,师弟拿去吧。”陈妙生从怀里摸出一物。

   “这是什么?”陈妙真拿起一颗光华内蕴,外表呈墨绿色的晶体。

   陈妙生欲言又止,脸又红了起来,微微一指自己的耳朵。

   “这这里长出来的,对师弟有好处。”

   这块墨玉是陈妙生在地脉里利用玄武之力经过数年才凝聚出来的。平日便藏在耳蜗处,利用阴寒之气和玄武之力温养。这墨玉中蕴含着庞大的阴寒之气,对常人来说是剧毒,沾之即倒。而对于天生绝脉,自小靠灵药喂大,又有着抱朴内息的陈妙真来说,却是大补之物。

   “我当是什么,原来是团耳屎啊。”虽然是冬季,山路边的一丛兰花却仍是倔强地盛开着。陈妙真采了一朵,随意捏在指尖。

   听师弟说完,看着师弟毫不在意的样子,陈妙生眼中生起了雾气,红着眼眶泫然欲泣。

   “师姐。”陈妙真忽然柔柔地唤了一句,把采来的那朵兰花轻轻地插在师姐的鬓边。

   “谢谢。”说完,陈妙真静静地看着师姐。

   ...

   陈妙生不想哭,可有时候越是不想哭,眼泪就越是止不住。她倔强地背过身,不愿意师弟看见。

   转眼,路就到了尽头。

   “师弟,以后万事小心,我还要照顾师傅,该回去了。”陈妙生不敢看师弟,转身离去。

   陈妙真怅然若失,站在原地望着离去的师姐。

   那道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山路尽头,忽然师姐转过身来用力挥了挥手,一缕芳踪杳杳不见。

   “妙玄,封了山门吧。”正殿里悠悠传来一句。

   山门前那块巨大的石头便横亘在山路上,萧萧落木掩盖住古老而神秘的老鼋山。一片雾霭升起,一切便恍惚不见。

   庚辰年,戊寅甲午,三合临日。

   生离死别无心恋,要自归休别嫁郎。

   道士下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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