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西晒马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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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承枫要去的地方,是西城门内的西晒马市。

   这西晒马市,号称“天下第一马市”,不单是因为这里有别处见不着的宝马名驹,还因为这里有别处找不着的能工巧匠,据说全国地界,最好的铁匠皮匠,都聚集在此。

   促成这一现象,大内的兵马司是最初的推手。兵马司不同于兵部,而是和内务府一般性质的大内机构,专门负责大内禁军的兵器马具供应。为就近便利,朝廷将西门处的两条街区划为匠人坊,将从各地征召来的能工巧匠安置造册,由兵马司统一管理,为禁军打造兵器和马具。

   平日里,兵马司对匠人坊并不做过多干涉,匠人们为维持生计,自然也对民间开放。一些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在入手名马后,也都选择在匠人坊制作马具,并引以为傲。渐渐的,一些马贩子也开始在匠人坊周边兜售马匹,以吸引前来定做马具的富人,长久以往,便形成了马市,后来规模渐大,民间就把这匠人坊和周边马市统一唤作“西晒马市”。

   说完这“西晒马市”,就不得不提及誉满天下的“落日马场”。

   出了西城门,沿着官道直走三里多地,有一片连绵十余里的土丘地带,土丘间,仅一条官道径直往西,道两旁是稀疏的无名松林。

   夜承枫曾随师父来过此地,也听师傅说过此林在三十多年前的另一番景象:实是天下有数的险恶之地,官道两侧是黑压压望不到边的连片大松林,遮天蔽日,暗不见光,三伏天入林,仍旧是凉气逼人;也有着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号——“活剐林”。

   当时林中聚集三千强人,专作劫道的营生,对过往商客,烧杀淫虐,无恶不作。为首的恶人,唤作“屠魔王”,据说是魔宗门人,嗜生炙人肉,且需活人生剐,再用松木炙烤,当真是丧心病狂、人神共愤。

   活剐林树密坑多,布满机关陷阱,相传还有七十二口洞穴,且洞洞相连,藏匿转移均十分隐秘便捷。

   新朝创立后,朝廷决意剪灭此伙恶人,损兵折将却收效甚微,后来依仗国师绝尘师太出马,率领“擎天七仙”协助骠骑大将军王飞虎,以雷霆手段,挖丘掘树,步步为营,终将屠魔王一众恶人就地正法。

   出了这地狱般的丘林,就到了天堂的门口——天苍苍野茫茫的广袤大草原,天高地阔、草肥水美、野马成群,是一块未经人烟的世外桃源。

   剪灭“屠魔王”后,正值壮年的骠骑大将军王飞虎上书朝廷,请奏将此地赐封自己,告病养老。出人意料的是,朝廷很快便准奏,并特赐两千兵勇随行。第二日,王飞虎就带着家眷兵勇一路不停的开拔到大草原,造屋扎寨,定居下来。三年之后,这片昔日的处女地上,赫然树起了一杆灿若晚霞的大旗:“落日马场”。

   数十年间,落日马场为朝廷驯育出一批又一批的名马良驹,其中不乏宝马神驹。当今圣上的那匹“照夜白龙驹”,也正是出自这里。马场的马儿,每三年由兵马司挑选一批配给大内的一万禁军,而各边疆驻军也常来此选购战马,只有极少的马儿流入马贩手中,一到马市,这些来自落日马场的良驹,便会立刻成为达官显贵们争抢的心肝宝贝。

   夜承枫从那“马抠”的话中得到启发,想到了西晒马市和落日马场,这两个地方,必有那紫衣姑娘或是风火驹的一些线索。

   夜承枫抄近道,从南门大街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赶到西晒马市。这西晒马市其实就是背靠背挨着的两趟东西向横街,挨着城门的一头,借着城墙脚下的空场,立起几十根栓马桩,就成了马市。因京城连日戒严,马贩出不去马儿进不来,昔日锦衣如云的马市就变成了门可罗雀的大空场。

   街两侧的门铺,就是各个工匠作坊,北街是兵器作坊,全是铸剑的、打刀的、制弓的,等等;南街则是马具作坊,均是作马鞍的、马鞭的、马笼头的,还有钉马掌的。除了北街偶尔传来几声叮叮咚咚打铁声外,南街则因马市停市也变得无工可做。临近晌午,匠人们或是靠着躺椅小憩、或是低头咂吧着旱烟,都很是悠闲无聊。

   夜承枫在南街边走边看,看到一家较大的门面,门柱上挂着各式马鞭和笼头,做工细致,门头上悬一小匾“精器坊”,夜承枫心道:“这铺子倒是规整。那马蹄套既然是精品中的精品,这‘精器坊’想必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便抬脚走了进去。

   进去后,却发现屋内没人,两侧的货架上堆着各样的马鞍,一旁还靠着一块木牌,上写:“贱售”。在南墙上还开有一小门,挂着门帘,像是里屋,夜承枫不好擅闯,便大声问道:“有人在吗?”

   帘子那头传出一苍老的声音:“客官请进屋说话。”

   夜承枫便上前挑开了门帘,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夜承枫定睛一看,只见昏暗的小屋内,有一老一少两人,那少年躺在床上,面色苍白,额头还挂着汗珠,右腿和左臂裸露在外,大腿根子和左小臂上都敷着一层黑乎乎的草药,左臂已明显肿胀,而那老者背对门口,侧坐在床边,端着一陶碗,里面是捣好的草药,正给少年仔细的上着药。

   老人头也不回,开口道:“客官要订做些什么?本店一律低价贱售,但须先付钱两。这铺子也可一并变卖。”

   夜承枫一下就明白了,这老人手头急需用钱,定是为这少年疗伤之用。

   夜承枫向来是扶危济困,便道:“我需要老人家帮我认件东西。”说着,就拿出一锭纹银,放在了床边。

   老人此时也敷完了草药,转过身来,道:“什么样的东西?怎值如此价钱?客官还是先收回银子,老朽孤陋寡闻,认不出什么宝贝的。”

   夜承枫微微一笑,道:“老人家看完再说。”说着就从怀中拿出了一只马蹄套,递到老人眼前。

   不料那老人面色突变,一双浑浊的眼睛竟精光乍射,充满了怒火,床上的少年也吃力的抬手指着那马蹄套,表情扭曲面色痛苦,但却说不出话来。

   夜承枫暗吃一惊,看来这二人对着马蹄套极是熟悉,但又似极为憎恨。

   果然,那老人恶声恶气的问道:“你是谁?跟那恶马的主人是什么关系?”

   夜承枫一听,再细看床上少年的伤势,心中醒悟:“定是那马儿伤了这少年。”便接着老人的话茬,道:“我也在找那恶马的主人,这孩子莫非是被那恶马所伤?”

   老人面色微缓,但却很是痛苦,挥挥手道:“不提了,那恶马伤着你了?”

   夜承枫故作愤恨,道:“几乎撞上我,被我一躲,顺势摘下了这蹄套,但却弄脏了我的衣服,我吓个半死,它却一溜烟跑了,我一定要讨个说法。”

   老人上下打量了夜承枫一番,苦笑几声,道:“你真是命大,我那可怜的徒儿可就没你这好运气了。呜呜呜······”说着竟更咽了起来。

   夜承枫最受不了贫苦百姓的哭泣,忙安抚道:“老人家别伤心,孩子的伤,我会一并帮你讨个说法,我这还有点银子,你都拿着先给孩子治伤。等讨来说法,你再还我。”说着,就把怀里的锭银都拿出来放在了床上。

   老人抹抹眼泪,道:“好心人,银子我不能要,这个说法你是讨不来的。”

   夜承枫心急道:“怎么就讨不来了?老人家,你跟我说说都是怎么回事。”

   老人叹口气,缓缓道:“十天前,监造官来找我,让我跟他走一趟,去给马量蹄,做蹄套。我那天身子不大舒服,便让我那徒儿走一趟。我徒儿也是个爱马的人,在量完蹄子后,见那马实在骏美,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但谁知那马着实恶毒,性子极烈,竟回头就是一口,咬伤了我徒儿的左臂,还一蹄子踢在了我徒儿的右腿上,险些伤了***。出事后,那监造官还训斥我徒儿,说是惊扰了神驹,那马主人也没留下什么话,只给了监造官一张银票,就上马匆匆走了。后来我去找监造官要银子治伤,告诉我做完蹄套后,一起再算。我没奈何,便连着一天两宿把这蹄套赶制出来,交了上去,再去要银子,监造官只给了我两贯钱,这可是连工钱都不够啊。可怜我的徒儿,只用了三天的好药,到现在,实在是无钱再治了,只得用些这土方子。郎中说了,再不换药,那胳膊可就废了,现在那身子忽冷忽热的,人也都说不出话来,我也只能把这铺子卖了,凑个救命钱。”说着说着,老人又是老泪纵横。

   夜承枫听得心中酸楚,对紫衣姑娘也大感失望,道一声:“老人家,放宽心,有些江湖郎中的话,不信也罢。稍等。”便扭头出去了。

   过了半柱香功夫,夜承枫领来了一人,是个挎着檀木药匣的郎中,看那一身的行头,绝非走江湖卖狗皮膏药的赤脚郎中,更像是开医馆的先生。

   那郎中也不多说,对少年望闻问切一番端详后,打开药匣,取出了两副膏药,给那少年换上,那少年轻哼一声,面容舒展,显得很是舒服,不多时,便昏昏睡去。

   老人扑通一下跪在郎中面前,道:“求先生救救我徒儿,我这铺子都抵给你。”

   郎中赶忙扶起老者,道:“老哥哥,我这两副药也只是止痛而已,你徒儿中了极厉害的马齿毒,又伤了充阳穴,现在用药倒还来得及,只是······”郎中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

   夜承枫道:“先生但说无妨。”

   郎中点点头,道:“须用大罗雪玉龙虎膏,内服外用,才能驱毒去病根,只是配制此药,光其中的两味主药蛇胆和虎髓就得十两银子。”

   夜承枫抓起先前放在床榻上的银子,塞给孙郎中,道:“先生只管去抓药,银子包在我身上,不够的,我稍后补足先生。”

   那郎中又摇摇头,道:“当前,此药最为难之处却在于药引子,需三九天的冰晶化水送服,以中和虎髓之燥阳,否则,人将内热而亡。”

   夜承枫一听,如同冷水浇头:“这还未到冬月,何来三九之冰?”无奈之余戏谑道:“先生行医卖药,只挑冬日乎?”

   郎中淡然道:“此药方乃是自大内流出,民间自是少见多怪,那内务府每年寒冬,必开采河冰存于地窖深窟,以待三伏取出为天子消暑。”

   夜承枫奇道:“先生是说,这三九之冰,大内就有?”

   郎中点点头。

   夜承枫又道:“可这大内紫禁城,如何得进啊?先生可有取冰之法?”

   郎中摇摇头,无奈的叹口气,一言不发。老人见状,又唏嘘落泪起来。少年的一线生机,也越发缥缈。

   夜承枫于心不忍,便对郎中说:“先生只管去抓药,药制好之日,就是寒冰到手之时。”

   郎中感受到了夜承枫言语间的决绝和坚定,似乎也受到了感染,精神为之一振,道:“好,我这就去制药,明日晌午再会。”言罢,就转身离去。

   郎中走后,夜承枫思来想去,终是没有好办法,忽然灵光一闪,对老人问道:“老人家,这马市之中,可有人认得什么皇亲国戚,达官显贵?”

   老人道:“虽说那些人是马市的常客,但说到底,我等均是粗鄙之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们哪能正眼看待咱们?更别说认得咱们了!”

   老人的这几句话,让夜承枫倍感揪心:“人,真的有尊卑贵贱之分吗?天,分黑白;地,分高低;人,分善恶,天地万物哪有贵贱之别?倘若人因善恶而分尊卑,那为何世间往往是善为卑、恶为尊?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

   夜承枫悲从中来,默然无语。

   此时,那老人又叹道:“不瞒公子,那恶马的主子正是皇亲国戚!老夫跟那监造官几次交涉,曾听得他将那小女子称作‘郡主’。”

   夜承枫吃惊道:“还有这事?”心中忽然对找寻紫衣姑娘有了敬而远之的想法,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老人看着夜承枫既落寞又纠结的神情,还以为夜承枫是被“郡主”的名头所吓,便道:“都说民不与官斗,公子万万不可勉为其难,更不必为了我徒儿惹来一身麻烦。”

   夜承枫连忙摇头,也搞不懂自己为何会对那紫衣姑娘的身份如此在意,只是道:“老人家无须担心,我是恨那女子,身为郡主,伤人后怎能一走了之!”

   老人道:“公子息怒。其实那郡主也非是一走了之,我徒儿当时看见,郡主把银票递给监造官时,曾示意是拿去给我徒儿治伤的,但郡主匆匆走后,监造官却将银票揣进了自己怀里。所以,我才三番五次去找那监造官讨银子。”

   夜承枫听得心头一热:“原来是错怪她了。”心中又渐生好感,可想起她的郡主身份,又冷静下来,更添了几分理智,道:“如此正好,我去找到那位郡主,把话挑明,也许还能多要点赔偿。再说,绝不能便宜那黑心的监造官。”

   老人一想,点头道:“公子说的也对,该是如此。”

   夜承枫又问道:“你徒儿是在哪见到的郡主?”

   老人凑上前道:“量马蹄时,是在翠湖边,我徒儿曾听郡主说过,她那匹马儿吃不惯干草料,得每天来吃水边的嫩草芽。我送马蹄套时,那监造官用锦盒装好马蹄套后,也曾说过要亲自送往翠湖,还说等过了晌午再去。”

   夜承枫一听,忙看看时辰,道:“我这就去翠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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