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摇晃晃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停了下来。
夜承枫被推搡着下了马车,便见一座三间开、殿宇式大门矗立眼前,六扇丈高黑漆门面熠熠生辉,正当间两扇门头之上,悬一面兽头红漆横匾,上书四个斗大黑字“惩恶锄奸”。
横匾往下,一左一右两根水桶般粗细楠木门柱上,分别刻着:“世上妖兽笑正义陈旧”、“人间卫道证天网维新”,门柱之前,两侧各站三名黑甲银枪带刀侍卫,威风凛凛,门前八层白玉石阶依次而下,石阶左右各立一尊呲牙舞爪石头狮子。
夜承枫心知是到了六扇门衙门口。
这六扇门起于唐贞观年间,朝廷初建六部,为彻底解决隋末农民起义的残余势力和各地绿林豪强,刑部建立“六扇门”秘密基地,训练新锐少年,名为巡捕,实为朝廷“鹰犬”。后沿袭至今,成为集密探、捕快和杀手于一体的官方组织。他们进得朝廷、入得江湖,是衙门里的江湖人物,是江湖上的官门中人,他们代表朝廷插手江湖中事,在江湖上拥有极大的权势。
夜承枫随两名捕快进入大门,左拐进入一狭长甬道,两侧高墙耸立,无门无窗,走百十余步,终到一铁门前。
铁门紧闭,外扣一黄铜大锁,门头上方墙上嵌一铁牌,上刻两个大字:天牢。
一名捕快自腰间摘下钥匙,开了铜锁,推开铁门。
门内灯影幢幢,两捕快推夜承枫进去。借着灯光,夜承枫看见有两条十字交叉的过道,过道两侧全是一间间铁栏牢房,每间牢房的门都用手掌大的铁锁锁死,门旁的栅栏上都挂着一盏油灯,油灯燃起的蓝色火苗,微弱如豆,却星星点点充斥整个天牢,不见尽头。
夜承枫心中不禁惊讶天这牢规模之大,这牢房数量之多!
夜承枫被两名捕快在身后推搡着一步步往里走,走到十字交叉道口时,忽感头顶生风。夜承枫抬头一看,原来离地两丈之上,有一眼天井,直通天际,在月光的映照下,井壁幽邃深长,光滑如镜,想来定是天牢的通风口。
走到离天井不远的一处空牢房,捕快开了门让夜承枫进去,锁上牢门后,再隔着铁栅栏只将木枷摘去,道一声:“老实呆着,不许生事。”说罢,两捕快便出了天牢。
夜承枫舒展腰臂,放眼细望,见天牢内能见范围之内,除己之外,并无多少囚犯,附近的牢房都是连片空着。
想到自己十年间入室盗窃数百起,身负案底无数,尙无缘牢狱之灾,如今一步不慎、遭人诬陷,便立时身陷囹圄,夜承枫不禁一阵苦笑。
然则既来之则安之,夜承枫靠铁栏坐下,收敛心神,冥想沉思起今晚醉春楼凶手的行迹——案发前后,醉春楼里各色人等的影像,像走马灯般在眼前重现,一遍又一遍,募然间,川商影像的身后,半边模糊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夜承枫猛然意识到那是一个被他忽略掉一整晚的身影:那个只属于半躲于川商身后,抱起川商的神秘人的身影。
夜承枫记得当时他确曾回头看过,但除了感叹川商的个头外,对那个半藏于川商身后的神秘人却是毫无发觉。还记得小郑也曾对小翠说过川商个大,显然也是丝毫未注意到川商身后有人,而小郑当时的位子离那川商是何等之近!
这样一个人,能让人当面忽视、背后忽略的人,怎能不是那个让夜承枫日日夜夜铭记于心的人?那个神秘凶手!
凶手的行踪终于在夜承枫的脑海中显露浮现,但后来呢?他又为何杀人?
夜承枫想到了小郑,想起了小郑今晚差点就要吐露的秘密——任垚的秘密,那个同样无貌、让人失忆的任垚!——因为任垚要保住秘密!还因为小郑曾对小翠说过有把握抓住他!所以,小郑必须死!
这一刻,杀春兰伤师父的恶男、杀小郑小翠的凶手、被朝廷通缉的任垚,在夜承枫的脑海中交织在了一起,这三人之间有太多的联系、太多的相似:
其一,三人均能让人不易觉察,不留行迹印象;
其二,恶男和凶手作案手法高度一致,会阴阳采补术、掌力深厚;
其三,恶男江湖匿迹和任垚供职大内的时间极其吻合;
其四,任垚有绝杀小郑的动机!
这四点已非巧合所能解释,唯一合理的解释,只能是他们三人根本就是同一人!
夜承枫有种茅塞顿开的快感,旋又想到:既然小郑能有把握抓住任垚,那么六扇门破案也应是指日可待,自己只需告诉六扇门凶手是任垚,等到任垚归案后,一切都会真相大白,自己也就洗脱了嫌疑。
夜承枫长舒一口气,将胸中的愤懑一吐而光,只求自己能向六扇门主动请缨,亲自参与擒杀任垚!
此时门外开锁声响起,铁门随即被推开,并排进来三人。
夜承枫细瞧,却见是一高一矮两捕快夹着洪老板进到天牢,夜承枫迫不及待,站起对两捕快远远叫道:“在下夜承枫,有醉春楼凶案线索报刘总捕头,劳烦官爷通禀。”
谁知一连喊了两遍,那两衙役均装聋作傻,毫无反应,反倒是洪老板闻声后,兴奋不已,一顿乱叫:“那里那里,把我关到夜承枫那里,我要和夜承枫关到一起撒。”
但两捕快却是不为所动,夹着洪老板朝天牢另一边走去。
夜承枫心中起疑:“这洪老板为何要被关进天牢?又为何要与我相会?莫非另有隐情相告?”
眼见捕快挟着洪老板就要走远,夜承枫灵机一动,于怀里摸出两锭雪花银,甩手扔到捕快的脚下。
果然,两捕快停下脚步,伸手捡起,夜承枫趁机道:“两位官爷,请给洪老板和在下一个方便。我这里还有一张银票,也无福享用了,想送于二位,交个朋友。”
两捕快对望一眼,调转身将洪老板关进夜承枫隔壁的牢房,回过头就拿了银票,正要走,夜承枫道:“二位留步,小弟急需见到刘捕头,必有重谢!”
一捕快不耐烦地道:“大人们早已休息,有天大的事也得等明早。”说罢便扭头而去。
夜承枫叹一口气,心中无奈,那洪老板见两捕快出了天牢,便凑到栅栏前,低声问夜承枫:“唉,你想到啥子线索喽?”
夜承枫道:“你先说说抱起你的那人,是何模样?”
洪老板眼睛咕噜来咕噜去,道:“想不起来,你问他作啥子?”
夜承枫早知问了也无用,故也不失望,淡然道:“线索就在他身上。”
洪老板怔怔地看了夜承枫好一会,道:“你娃子真是牛气,这么快就有眉目喽,厉害厉害。明早就要跟刘捕头说吗?六扇门能抓住他吗?”
夜承枫其实并不指望洪老板能相信,洪老板如此反应,确是出乎意料,不禁问道:“怎么?洪老板不认为夜某是真凶了?”
洪老板狡邪一笑,拍拍胸脯道:“你洪哥我,信你!”顿一顿又道:“但就是不晓得刘捕头信不信?”
夜承枫微微一笑,转而问道:“洪老板缘何被关?”
洪老板叹一口气,道:“你被押走后,老鸨和女娃儿都来向刘捕头求情,为你开脱,我一直以为,风尘中的女娃儿最是无情无义,但这次算是开了眼,女娃儿哭滴真个儿好惨呐。我就寻思你小哥定是条汉子,便不忍心看你遭难,但可恨那冯老贱皮见你走后,更加猖狂,对你刻意诋毁,对女娃儿也是百般羞辱,我气不过,便动手打了他,就被抓到这鬼地方来喽。”
夜承枫心知洪老板这番话是有真有假,先不论他是否真的替自己打抱不平,单依他所言“动手打了冯老板”,仅此一点就存有疑问:
冯、洪二人是朋友关系,而且洪老板还是来京的外地人,从醉春楼二人的表现来看,作客的洪老板还是很仰仗冯老板这位一地之主的,可以说是言听计从,事事听命。
自己被押走后,他单凭老鸨等人的说辞,就能突然翻脸彻底改变立场,与冯作对,甚至不惜动手来支持一个素昧平生的嫌犯,这于情于理都难以说通。况且要在六扇门的眼皮下打伤重要证人,这洪老板也必得甘冒不小的风险。
夜承枫再次打量洪老板,可再怎么看,洪老板都既非古道热肠的侠义之士,也非敢作敢为的性情中人,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形象。
作为生意人,单纯这么一件无利赔本的傻事,洪老板怎么能干!
无商不奸、无奸不商,洪老板入狱必有所图!
夜承枫打定主意,先假意相信,再见机行事,便道:“承蒙洪兄仁义,只可惜夜某身陷囹圄,无以为报,唯望洪兄早日出狱。”
洪老板奇道:“夜公子说啥子丧气话嘛?你不是已有线索,要去报告刘捕头吗?咋地,莫非你不打算去见刘捕头了吗?”
夜承枫心中一懔:“这洪老板自入狱后,并不关心凶手到底是谁?反倒是三句话不离刘横,必有蹊跷。须试他一试。”
便苦笑着胡乱敷衍道:“实不相瞒,我的线索也只是凭空猜想,并无人证物证。说了刘捕头也不一定相信。还是等见面后送银子买小命更靠谱些。”
夜承枫偷瞄洪老板,暗暗观察,洪老板听罢先是默然不语,随后脸上竟现一丝喜色,道:“也就是说,就算明个早上你看见捕头,也懒得告诉他什么劳什子线索喽?”
夜承枫拿不准洪老板的真实意图,只能顺嘴说道:“没有真凭实据,提它作甚?除非······”
话音未落,夜承枫就看到洪老板的原本愈发舒展的脸色突然紧张起来,便心中了然:“原来这洪老板是担心我把线索透漏给刘横啊。莫非他想保护凶手?”便顿住不再往下说。
洪老板焦急的道:“除非啥子?”
夜承枫故作萎靡道:“哎,除非刘捕头不爱银子,那我只能说出来,碰碰运气,看能否洗脱冤屈了。”
洪老板眉头微蹙,道:“哦,刘捕头,你是必须要见喽?还要助他抓住凶手?”
夜承枫点点头,郑重其事地道:“若能抓住凶手,我不但能洗去冤屈,还能立下一功,善莫大焉!”
洪老板脸色越发难看,低头不语,夜承枫也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过了好一会,洪老板突然跪拜于夜承枫面前,痛哭流涕道:“公子大德,洪某人面临灭族大祸,公子救我呀!”
夜承枫惊了一跳,忙道:“洪老板快快请起,此话从何说起?”
洪老板仍埋头不起,哭丧着道:“一旦公子助六扇门抓获真凶,在下一家老小定然死无葬尸之地啊喽。呜呜呜……”
夜承枫正色直言道:“洪老板,此案若是另有隐情,你且放心告知于我,夜某绝非见死不救之人。”
洪老板这才坐直了身子,低声道:“公子且听我慢慢解释,”
说着拭了拭泪水,接着道:“公子高义我深信不疑,我原本打算入狱后,与公子达成君子协定,我保公子出狱,公子替我解难,你我结成同盟。但公子高明,竟自己寻得线索,出狱即在眼前,我已无资格和公子谈条件作交易。明人面前,不说假话,全部实情,我一定尽数告知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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