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师坐在坠着红花茑萝的檐廊下，端详着手中的两件玩物。这是从大理国流传进来的蜡雀。赭黑色的蜡凝结成了块状，又被雕成了惟妙惟肖的雀鸟。每只都有鸡蛋大小，小巧的便于携带，也大的足以引人注意。
江怀师刚将两只蜡雀收进一只宝匣中，就听门房小厮来报：“老爷，卖鱼的姑娘来了。”
“快请她过来。”
芳绮捧着一只白瓷罐子款款而来，径直走到了江怀师面前。她将罐子摆在了圆桌上，掀开了盖子。
“江头家，夫人要的五十条小尾鲫鱼，请您看看是否满意。”
芳绮的脸上，一本正经的绷着，声音里却又抑制不住的洋溢着些许得意和兴奋。
江怀师盖上了盖子：“芳绮，你做事，我哪敢有不满意的地方！”
“怀师叔！”芳绮娇嗔的一下笑开了，这才恢复了平日在流徽榭时的称呼。
她像是进了自家门一样，一步跨开坐了下来，浑身一瘫就趴在了圆桌上。
“总算是进门来了。您可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心思！”她把脸蛋一侧贴在了桌上，嘟着嘴说。
“哪家的门？将军府的门，还是我江府的门？”江怀师笑呵呵的为她倒上了一杯茶。
“自然是那个将军府的门了！那个‘金面水鬼’，可不好对付了，疑神疑鬼的！”
“你连你师父都能拿下，对付那个林辨，还不是区区小菜？”
“这倒是!”芳绮受到了鼓舞，咕嘟咕嘟喝尽了茶水，就将杯子一搁道，“不过，怀师叔，我觉得他未必完全打消了对我的怀疑，尤其是我爹娘的身份。所以，可能还得劳烦您帮帮忙了。”
“好说，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可否和您的雕花楼借个人？”芳绮跟江怀师大致讲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嗯，这个主意不错！刚好还可以建立起我们日常的联系，你也就用不着总往我府上跑，免得被人盯上了。小丫头，越来越有长进了嘛！”江怀师拍了拍芳绮的脑袋。
“嘻嘻，那还不是跟怀师叔和榭主姐姐学的。”芳绮不好意思的笑道。
江怀师看着这个比自己女儿大不了几岁的芳绮，却还是有些担心和内疚，斟酌的问道：“那个‘水鬼’，没有太为难你吧？”
“没有，我应付的来。不过他的心结看来不小，一时半会还挺难解开的。要他那么快接受我，的确是有些难度。”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只有一年的时间就要对南汉宣战，也不能慢慢和他周旋。师父常说，‘毒陷邪深，非攻不克’。像他这样毒入腠理，就得下猛药了。”
“以毒攻毒？那你可得小心点，别反噬己身。”
“您放心，分寸我会把握好的。怀师叔，您那边的进展如何了？林皇后死了，对我们会有助力的吧？”
江怀师眼中露出了既惊诧又欣赏的目光来：“不愧是老爷和榭主看上的人。小小年纪，对这朝堂上的动向倒是挺灵敏的。”他颌首称是，“林皇后一死，是个很好的契机，我定会加以利用。你就等着过几天，这广州城的天，要换个颜色吧！”
“嘻嘻，怀师叔才是真的厉害呢！有什么地方需要用到我的，尽管吩咐。哦对了，还有两则消息，不知道会不会对您有用。”
“你说。”
“一是我才知道，原来林皇后是林辨的姑母。但不知为何，他们关系并不亲近，多年未见了。这点我日后还会探察清楚的。二是，我听说他们水军近几日要在郁江上进行驰援广州城的演练。”
江怀师思忖了一下道：“暂时还不知道这两则对我们所行之事会有何作用。我会好好想想的。时间不早了，你也不能跑出来太久吧？”
“是呀，这就走了。走前，不知能否问怀师叔讨要一些新鲜江鱼？”
“怎么？拿五十条小尾鲫鱼就想和我换大鱼？”江怀师调笑着问道。
“嘿嘿，昨日买的鱼都被撞地上了，死了大半。今日出门就是打着去鱼藻门码头买鱼的幌子。要是跟您这要一点，我就用不着再绕去鱼藻门了，否则出来这时间太久也对不上。”
“好说，我让膳房现在就送来。”
得了一篓子活鱼后，芳绮起身告别，刚走出去两步，想到了什么，又折返回了檐廊前。
她从廊前枝叶曼妙的茑萝上掐了两枝茎叶，就随手插.进了鱼篓里。
芳绮拎着一篓子的鱼，从江府的后门出去了，正巧碰上了江思宁也要从后门出去嬉耍。
江思宁记得从未见过芳绮，却觉得有些眼熟。芳绮只是一低眉、一欠身，未多说一句话，就匆匆离开了。
江思宁以为是别的府上的丫鬟来取东西，也没太当回事，就溜出去找街坊邻居的孩子玩去了。
玄青色的翚翟袆衣，被抛向了空中，如云如翼。眼看快要飘落时，又被高骑在屋顶上的招魂复者拽回手中。
招魂复者面北而呼道：“皇后林淼复！”
宽大的袆衣又是一抛、一展、再一收。烈日下的玄青色，落在太子刘玢仰望的眼底，炫然欲黑。
魂兮归来。世间众人皆知招魂礼不会真的把亡者的魂魄带回，倒更像是好好的要送其一程走。
皇室宗族和文武百官披麻戴孝立于秀华宫的前院中。素白布衣裹着的身子都馒头一样的躬着，连绵一片，如海岸边泛着的白沫，虚虚飘飘的，怪诞又不真实。
众人之中，当数曹用利离着刘玢最近。他见泪水在这个早过不惑之年的太子脸上一直未断过，便凑上前去低声道：“殿下节哀啊！”
“陛下……还未到吗？”
曹用利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秀华宫大门。
“陛下想必是昨日哀思甚重，龙体依旧欠安啊！”
刘玢不再说什么，抬头看着那被第三次抛出的母亲的旧衣。耳边，是招魂复者长而哀肃的呼唤声。
“皇后林淼复！”
招魂礼结束后，百官散去，曹用利在后面慢吞吞的走着，眼看着左光裔等太子麾下的几个人，扎堆在前方交头接耳着。
曹用利快走了几步跟在他们后面，就听得这帮人在唉声叹气着。
“唉，也不知道陛下究竟是个什么意思。皇后薨时就不在身边，如今连这招魂礼也不参加。”一个礼部官员说道。
“就是啊！听说陛下还把太子殿下从乾和殿给轰了出来。左大人，您给评说评说，殿下该不会有事吧？”另一位工部官员问左光裔。
左光裔呵斥道：“别胡思乱想了，殿下能有什么事？这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你们好意思说出来吗？陛下不过是太过思念皇后娘娘，才伤极攻心罢了。”
说是这么说，可看那左光裔外强中干的脸色，他心里也是打鼓的很。
曹用利笑而不语，就刻意的从他们身旁走了过去。
“欸？曹相，曹相！您请留步！”左光裔叫住了曹用利。
“哎哟，是左大人啊！有什么事吗？”
“呃……”左光裔稍露犹疑之色，但还是问道，“曹相可有去看过陛下？陛下是否好些了？”
“老夫正准备要去乾和殿探望。左大人就为了这事？”
左光裔撩了撩手，将刚刚身旁啰嗦的几位同僚都赶到了前方去，这才压低了声音问道：“曹相，陛下若再不出现，怕是要人心惶惶了。不知您怎么看？”
“唉……”曹用利故弄玄虚的长叹了一声。
左光裔立马就绷直了脸面，毕恭毕敬的等着曹用利的下文。
“左大人是不是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左光裔忙不迭的点头。
曹用利低声道：“这体己的话也就私下跟左大人说说。陛下啊，恐怕是年纪大了，真有些老糊涂了。再这么任性下去，东宫怕是不保哇！”
左光裔瞪大着眼睛，鼠须胡子不禁抖了抖，惊诧曹用利居然如此直白。
“左大人别这样看老夫啊。老夫不过说出了诸位的心声吧。”
左光裔讪笑道：“那曹相认为太子殿下该如何去做呢？”
“其实也不难。趁此时机，只要群臣上奏，赶紧坐实让太子监国，即使失了林皇后的庇佑，东宫的地位也再难撼动了。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曹用利点拨完了左光裔，留下后者还在原地发呆琢磨着他的话，就施施然的离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