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芳绮期待的问道。
千言万语，洪水般的心绪，都只化作了眼角边的微张和嘴角上的一抿。
“还不错。”林辨淡淡的应道。
“还不错？”芳绮轻翻了一个小白眼，夹起了一片涮了吃下去，“这简直太好吃了好嘛！我跟你说，你们平时的兔肉一定都是腌着或者烤着吃的，那样最没意思了。这新鲜的兔子，一看就是猎来的，就得这样生了吃才能保留其肉质的鲜嫩。”
林辨敞着双腿，端坐于石凳上。军中之人挺拔的坐姿，在这样夏风沉醉的夜晚里，也丝毫不见松懈。他开始自斟自饮了起来，时不时也动手涮上两片兔肉。
嗯，是比一般烤了或者腌了吃要鲜嫩。他心想。
不愧爹妈都是雕花楼里的膳夫。他又想到了夏姑傍晚时分告诉他的情报。
“哎，对了，这兔子是你猎来的？”
“嗯。”
“下次你狩猎时也带上我吧！”
“你会射箭？”
“是呀！阿叔教的。以前在山林里住时，可不得靠打猎为生嘛！”
林辨有些暗暗称奇，但嘴上却不置可否。
“这汤里放了什么，怎么有股特别的香味？”
见林辨并未直接回应自己打猎的请求，芳绮故意作弄他道：“哦，一点断肠草而已。”
林辨一下噎住了：“断……肠草？”
“是呀，估计一炷香之后，你就该卒了。”芳绮慢悠悠的说道。
林辨知她定是在信口胡说，没好气道：“究竟是何物？”
“哎呀，不过就是一点肉豆蔻，提味罢了。当真我会害死你？”芳绮咯咯笑了。
“这肉豆蔻是爪哇国进贡而来的香料，连我林府都没有的东西。你怎么会有？”林辨又起疑了。这个行事总是出格的丫头，怎么总是能做出点让人不放心的事来呢？
“你府上是没有，可你军中有的吧？”芳绮见林辨不解，又道，“哦，也是，堂堂水军统领，自然是不会关心你军中医馆里有什么了。我跟你说呀，这肉豆蔻是治虚泻下痢的良药。你说你们水军大营里，是不是得常备着一些？”
林辨叹了口气：“黄升……”
“呃……”芳绮眨了眨眼睛，看来明日见到偷拿肉豆蔻给她的黄升，还是绕道走吧。
芳绮赶紧把话题岔开了，开始自说自话的讲着今日如何为林府省下了一大笔买菜钱。即使没有林辨的应和，芳绮也能说个没完。
多久了，没有像今晚这样，有一个人，和他说说家长里短，和他说说琐碎小事。
日子平凡如流水。恍然间，林辨以为，一切都还像九年前一样，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今晚，也许他可以假装，这只是一场平凡的月下酒事而已。
“……哎，我说，刚刚你是做噩梦了吧？是吧？”絮叨着絮叨着，芳绮突然话锋一转。
眼睑飞起，林辨抿了一口荔枝酒，置下了酒杯。
“是做噩梦了。”这一次，不知为何，他选择了坦白。但那口气却是，做噩梦了又怎样？
“梦见什么了？”
不吱声。
“梦见大火了？”
一惊。
“你是如何知道的？”
“你大叫着要水，不是为了灭火，难道是为了煲汤？”
芳绮自然知道，这句话说出口，会勾出林辨的什么念头来。隐藏的再好，她就不信，他一点破绽都露不出来。
林辨不语。
“算了，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
“是梦见着火了。”林辨却开了口。
芳绮嘴角搐动了一下，心底里一笑。
“你怕火？”
“……不怕，但也不喜欢。”
这里，林辨说了违心话。事实上，时常出现在梦里的大火，让他往往会有一种快速坠入深渊的失重感，醒来时就发现冷汗湿透了中衣。以至于，他现在见到一点火星子，手指头都会开始发麻。要是再大一点的火，他都会僵的挪不动步子。
“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是白日里遇到了什么事吗？”
南方夜晚的空气，湿润中带着一丝清晰的凉意。这一丝的凉意，在这让人昏而忘绝许多事的湿润中，令人保持着一分清醒。
林辨想起了那十六下的钟声。
“我的一个亲人，殁了。”
“莫不是……”
林辨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声音飘忽到了远方：“皇后娘娘是我的姑母。”
这倒是有些出乎芳绮的意料。看来林辨的背景，当初流徽榭在调查的时候有些疏忽了。
“你这样惦记着皇后娘娘。那平日里，娘娘一定待你很亲了。”
哪知林辨却惨淡的笑了一下：“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林辨不再说话，只是又斟上了一杯荔枝酒，闷声喝了起来。
一时之间，这无言以对的沉默，将两人刚刚建立起的随意聊天的亲近关系，又拉扯了开来。
眼看着这点关联要断了，芳绮突然说道：“林将军，我总觉得，你并不像表面上看着的那样。总觉得，你有太多的秘密。而这些秘密，将你伪装成了另一个人。”
轻松的甚至有些慵懒的口吻，像在描述一朵花的形状那样无关痛痒。
可林辨的心里，犹如一碗清水中，滴入了一滴墨汁。墨色很快渲染了开来，在清水中漂浮四溢成了愁云一般的丝和絮。
“今天，买完菜之后，我去了一个地方……”芳绮幽幽的说道，一边观察着那暴露在外的半边面孔上的表情，“梵音寺。”
清水已经充溢着墨汁，变成了灰色的一碗水。
“我看到了好多灵牌，都是我南汉将士的灵牌。但奇怪的是，我还看到了一副特别的灵牌……那上面写着，‘齐宋良州十万殒难民众之灵位’。”
林辨听她说着，也不作申辩。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副灵牌？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芳绮看着林辨那张在月光下闪着幽幽金光的面具问道。她的话，正试图代替她的手，想要揭开那张面具。
不是为了一探究竟，因为芳绮早就清楚林辨曾经经历过了什么。迟早要揭开那张面具，迟早要让林辨面对过去，才能放下心中执念，毫无芥蒂的面对她。
林辨迷惑的看着芳绮。
芳绮的声音飘飘忽忽，似乎不是真的从她口中发出的，而是他自己脑中的臆想而已。可这飘忽的声音，却一语中的。自己的秘密，在她面前，摇摇欲坠。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很多次。至今，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经历过什么，都不知道自己怎会任由那样惨烈的事发生在了自己眼前。
他什么都做了，可似乎什么也没做。也许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洗刷掉他一手犯下的滔天罪孽。
林辨霍然起身，脸面淹没在了夜色中，冷冷道：“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时候不早了，歇息去吧。”
说罢，林辨转身就步履匆匆的离开了。
在芳绮的眼中，他的离开，却是一种逃离。逃离芳绮在他心中，种下的一颗种子。
现在，芳绮要等待的，就是那颗种子发芽、生长、开花。
和枯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