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文华殿东暖阁
允熥问道:“张卿,当初为了便于养乞请出京为地方官,你不是有兄弟,为何还要自己带着父母?”
张彦方说道:“回殿下,臣为家中长子,当负起赡养父母之责,岂是外出为官能逃避的?臣的兄弟在乡下种地为生,一年到头只有冬季有空。臣的父母也是农户出身,在乡下虽然年纪大了也闲不住下地帮忙。”
“但是臣岂能自己为官而看着父母下地?是以带着父母。”
这个理由把允熥惊到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可是很孝顺了。不过允熥的疑心病很重的,除了齐泰、练子宁等被老朱点评过或者史书上有记载的人物之外,并不会很信任其他人。
允熥又问了几个问题,张彦方一一作答,并无前后矛盾之处。最后允熥问道:“我看你从滁州到京城只走了二十里地,到晚上才到京城北边的驿站。但是从上一个驿站到滁州的驿站也是走了一天,却是走了三十里地,这是为何啊?”
张彦方脸红了一下,才说道:“禀殿下,臣家穷,若是下午就到京城,就要自己负担一晚上的开销;而晚上到了京城附近,可以省下一晚上的住宿的钱,所以故意走的慢了些,请殿下责罚。”
允早就猜到是这种情况了,闻言也不稀奇,但是他对于张彦方的态度很欣赏。其实在他有很多的理由可以搪塞,比如路上遇上熟人聊了半天,或者遇到了其它什么事情耽误了,反正也很难查证。但是他就这么说出了真实的理由。
这说明要不陈彦方确实是实诚人,要不就是聪明人,但是不管他是那类人,允熥都可以用,只要他还有孝顺这么一个弱点。
允熥这次确定他就是提举的人选了,然后才和他说起市舶司开海的事情。允熥说道:“……。现在要做的就是等你到了上沪县,选一个地方为让商人交易的地方。然后还要和当地卫所的官兵商量清剿海盗。孤会给当地的卫所下令让他们配合你。”
“还有不必你选出差役来,孤自有安排。”他对于官吏分流的政策觉得很不好,既然暂时无法改变,打算上沪海关全部都是官员,哪怕是未入流的官员也成,没有一个世袭的吏员,这样容易保证清廉。
“并且,你既然是兼着两个差事,那俸禄也是双份,足以补你家用的不足。”这时的规矩是,如果兼差都是按照官位高的那个给俸禄,除非是有世袭的世职还有流官才多给一份俸禄。允熥这要打破这个规矩。
陈彦方一一听着,听到最后的时候拱手对允熥说道:“臣谢殿下恩典。”
允熥说道:“不必,孤是觉得既然有两个差事最好还是有两份俸禄才好,倒不是专门给你的恩典。”
又说了一会儿,允熥觉得现在可以安排下去的都安排下去了,和陈彦方说道:“孤现在想到的就是这些了,没有别的安排了。”允熥看了看时间,已经是申时了,对陈彦方说道:“天色也不早了,你就在这儿帮着孤来处理事情吧,明日再去吏部领文书告身。至于今晚,”
这时杨任说道:“今晚让陈兄在我那里歇息吧,我租赁的屋子还是可以再撘一张床的。”陈彦方也没有拒绝,这事就定下了。
然后陈彦方就见到了大明现在的第二中枢是如何运作的。从通政司来的折子已经都分好了类别,允熥随机把某一类的折子交给某人,这个人看过折子之后就拿出一张纸,在纸上写上自己的建议,然后夹在折子中给允熥看。
允熥看过折子再看建议,然后要是觉得建议不错,就抄到折子上,如果不赞同,就找到这个人在讨论一番,然后写上建议。
不过所有关于番邦的折子都是允熥自己处理,写上建议。
所有的折子最后在允熥这里汇总,然后允熥派人送到老朱那里。如果有重要的折子——正常情况下重要的折子不会来到允熥这里,都是老朱自己处置——允熥就会亲自带着折子去老朱的寝殿。当然最后一条是杨任告诉他的,今日并无这样的重要折子。
一直忙到天快黑了,才停下。允熥留他们吃了顿饭,然后让他们走了。现在有老朱分担政事,允熥一般晚上不用忙。
回去的路上陈彦方对杨任说道:“你们平日就是这样处理政事?”
杨任说道:“这怎么了?”
陈彦方说道:“这岂不是和丞相差不多了?”
杨任笑道:“怎能和丞相相提并论?我们只不过是代殿下拟下条陈,最后用不用全凭殿下自己主张。丞相可是很多事情不必禀报皇上,可以自己处置的。”
“并且丞相礼绝百僚,有自己的属官,政令的上通下达全是经过丞相,不可绕过。现在殿下用我们,我们才有机会参与政事,若是哪天殿下不用我们了,我们就不可参与,与丞相完全不同。”
陈彦方听了杨任的话,也意识到了这件事,于是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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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转眼间就到了三月底,陈彦方也去了上沪县就任了。
这一天快到午时的时候,昨日的奏折全部处理完了。允熥想着和老朱多亲近亲近,所以亲自带着奏折前往谨身殿。
刚走到华盖殿,忽然有一骑飞驰过去,把马停在了谨身殿门口,然后飞奔入谨身殿。
允熥顿时疑惑起来:“在皇城骑马,这是多大的事情发生了?”然后快步走向谨身殿。
走进老朱所在的殿内,允熥见到老朱一脸悲戚之色,眼泪还流了下来。允熥急忙问道:“爷爷,发生了何事?”
老朱说道:“允熥,棡儿过世了。”
允熥大惊失色!棡儿就是朱棡,朱元璋第三子晋王,就藩太原。他竟然现在病逝了!他可是才四十一岁啊,虽然比朱樉多活了一岁,比朱标多活了三岁,但是这个年纪病逝也太年轻了吧。
不过允熥马上做出一副悲伤的表情,并且让所有的人都下去,然后上前安慰老朱。六年前后病死了三个儿子,老朱一定非常不好受,很需要家人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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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上沪
当天下午,皇宫之中所有颜色鲜艳的装饰全部撤下,妃子们也都换上了相对不那么华丽的衣服。允熥下令文华殿换上丧礼的装饰,并且九日内在文华殿内穿着丧服,出了文华殿再换上素色的常服去陪伴老朱。熙瑶她们也换上了丧服。
这几日内允熥当然也没有出宫,只是每天除了习武、处理政事之外,就来陪伴老朱,他很担心老朱受到太大的刺激从此一病不起。但是虽然这些日子老朱一直不怎么精神,但是却没有生病。不过这让允熥更加担心,允熥这下是片刻不敢离皇宫,生怕出了事情来不及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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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沪县县衙,此时张彦方正在和南汇角守御中、后千户所的两位千户说话。
上沪县此时归属松江府管辖。允熥在发现之后很好奇,松江府此时只有上沪县和华庭县两个县,干嘛要单独设置一个府呢?特别是西边的常州府此时也只有四个县,加一块儿只有六个县,再西边的苏州府有七个县呢!
允熥在禀报老朱之后,老朱说道:“天下之府,按照人口多寡来分。常州、松江二府虽然地小,但是均为人口稠密之地。而苏州之地,因为是张士诚最后的地盘,人口损失较大,现下其人口不如常、松二府之和,所以这样。”
松江府境内只有一个完整的卫——金山卫,驻扎于后世的上沪直辖市最南端的地方,现在的上沪县是后世上沪市的半边,另外半边就是华庭县。允熥考虑过是不是合并了这两个县,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一个通商口岸而已,还用不到那么大的地方,在国家对上沪进行大规模开发以前,上沪也只不过浦西那里非常发达,其它的地方也就那样,现在用不到。
张彦方对两位千户说道:“二位千户,我受殿下任命来上沪县主持上沪县开海通商事宜,需要二位的协助。”
“一是选择一地为通商让商人交易之地,二是派出水军清缴这一带的海盗。二位千户大人其意如何?”
二位千户互相看了一眼,都是满面喜色。他们之前虽然也听说了要选在上沪开海的事情,但是他们官小,老上级又在胡惟庸案中被干掉了。消息相当不灵通,也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
现在京城吏部刚刚任命的新县令这样说了,看来消息是真的了。他们都是世袭的千户,以后就子子孙孙都在上沪县了,当然希望上沪县能更好,所以高兴。
中所的千户韩光平静下心情,说道:“张知县,若说是通商之地,自然是黄浦江西岸最好了。至于这清缴海盗,我们这小小的两个千户的兵够什么的?南边儿的金山卫、北边儿的镇海卫,还有再往外的卫所,少说也得五六个卫,十多个所都出动才能有用,不然我们出海不过是把他们赶到了其它的地方而已,没多大用处。”
张彦方说道:“清缴海盗我倒是明白,兵少了起不到多大用处,我马上行文给附近的卫所,并且想来京城五军都督府的行文也该到了。但是这通商之地为何选在黄浦江内?在长江岸边儿上不行吗?该不会……”
张彦方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这两个人,怀疑他们是在那里有地,等着划为了通商之地好卖地挣钱,这样的事情《宋史》上可有。虽然他并没有明说,但是他的目光基本上不是傻子就能明白。
后所的千户魏火说道:“张知县,这你可就错怪了我们了。长江岸边儿上风大浪急,只有大船才能停稳,实在不是适合为通商之地的地方。张知县要是不信,可以亲自去长江岸边儿上看一看嘛。”
“而黄浦江不仅风小浪小,且水极深不下于长江,适合为通商之地。”
张彦方又问道:“那为何不选在黄浦江口?”
魏火接着说道:“张知县,黄浦江口是常州府的地界,既然陛下是让在上沪县为通商之地,那么还是在上沪县找地方吧。”
韩光接着说道:“并且黄浦江口这一带都是沙子,以后当通商之地的地方怎么也会盖房子吧,就算不修城。这地下都是沙子怎么盖房子?”
张彦方感觉有点儿尴尬,他毕竟才到上沪县没几天,还不知道上沪县都有哪里,犯了个小错误。不过他马上调整过来,又问道:“那为何在西岸不在东岸?”
韩光虽然觉得他问题有点多,但是他是钦点来上沪主持开海通商的,这是明显上头有人的节奏,他俩可不敢得罪,所以仍耐心的回答道:“西岸的地不如东岸好,地价便宜,并且还有不少不适合种地的荒地,不仅为大明节省开支,还不至于影响了本县的税粮。”
张彦方觉得这两个人确实是说的在理,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得话。想到这里,张彦方对他们客气了些,然后又说了一些话,然后送他们出门了。
虽然张彦方在心里已经相信他们了,但是还是决定自己亲自视察一下,然后如果真的和他们俩说的一样再选定地点。
魏火和韩光出来以后,骑在马上返回卫所的时候,魏火和韩光说道:“这下子好了,咱们上沪县要发达了,对你我二人也有益。”
韩光说道:“有益也是将来的事情吧。”
魏火说道:“哪里是将来的事情?现在就有益。咱们对这张知县并未说谎,他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那么必然选在黄浦江西岸为通商之地,咱们提前让亲戚去买下些地来,再圈些不要钱的荒地,等选中了地方就可以卖地挣一笔了。”
韩光说道:“但是黄浦江西岸这许多地方,不会哪里都是通商之地吧,怎么就一定能压对?”
魏火说道:“这就需要买通胥吏了。我看这位张知县,不像是在县衙里大笔一挥就选定地方的,之前一定会到地方来看,咱们就买通胥吏知道他都去了哪里,在哪里的表情如何,就能八九不离十的知道是那块地了。并且荒地又不要钱,随便圈呗,圈多了也没事。”
“这些胥吏又不知道咋回事,并且他们事后知道了也不敢来找咋们。只不过,青浦那边儿的王大户家里有人在朝为官,想必他也知道这事儿。明天我去探探他的底,说不得得分润他一些了。”
韩光这才恍然大悟,说道:“你真是太有才了。分润一些就分润一些吧,有钱大家赚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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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南海人家
广州府南海县,是广州府的倚郭县,也是广東行省的倚郭县,位于广州城的东南部。
在南海县境内,有一户大宅子,当地的人都知道,这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大家族李家的宅子。
李家在当地有数千亩地,这还是大明来了以后吐出了一些地,要不然地会更多。并且自从洪武二十六年准许私人炼铁已来更是在佛山有铁铺。并且当地人还大概知道他家私下里经营海上的贸易,赚的是盆满钵满。
当地的官府也猜测他家和海盗有关,但是没有证据他们不敢动李家。广東是全国宗族势力最强的地方,李家是大族,又有人在朝为官,并且当地的大家族,和海盗完全没有关系的太少了。当地的官员为了不惹出大事来也就只能默认了。
但是这时李家的嫡亲少爷,未来李家的掌家人李光睿却在自己的屋子里很不高兴的待着,让服侍他的下人都不敢接近他,有人马上去找少奶奶来。
不多时,李光睿的妻子康氏走过来说道:“今日爷爷把你叫去,都说了什么让你这样不高兴?”
李光睿回头一看是自己的妻子康氏,马上平复了心情。他的妻子是广州另一个大家族康家的人,并且他妻子康慧本人也十分的有本事。他母亲已经去世,奶奶也去世多年了,康慧进家门以后马上担负起管家奶奶的重任。
这可不是什么好活儿,看过《红楼梦》的都知道,一个年轻、其实没有最终决定权的管家人是很不好干的,王熙凤那么厉害,还有人不服她,也有她管不了也不敢管的人和事,并且王熙凤还因为管家流产了一个孩子,可以说代价极大还没有人念她的好。
但是康慧管家这二年,上上下下都管的服服帖帖,自己还顺利生了一个小孩儿。李光睿也知道管家不容易,所以对于妻子很信服。此时见到她问话,说道:“今日爷爷和我说,李目叔叔传回信儿来了,朝廷开海了。”
康慧没说话,等着下文。
李光睿见妻子不上钩,只能自己接着说道:“但是开海的地方却是在直隶的上沪县。”
康慧想了一下,说道:“上沪县是在直隶的最东南吧,挨着悊江行省?”他们这种私下里做着买卖并且买卖极大的人都是脑子里装着南方沿海的地图的。所以康慧能一下子想到。
李光睿恨恨地说道:“就是那里。你说这自古以来哪有在哪里开海的?不都是在广東、鍢建沿海开海?怎么这下子在直隶开海,也不知道是谁定下的,真是脑子有病。”
李家这个当官的李目虽然为官,但是是在安庆府为官,虽然也是在直隶地方,但是不如京城便捷,他还是从官方的公文中知道的事情,又匆匆派人在京城大概打听了一下就送信儿回家,所以李光睿并不知道是谁开海。
不过以李光睿的性格,就算知道了是允熥主导的,也敢在家里骂。
李光睿接着说道:“咱们李家,噢,还有康家、叶家的船,都是一向只在南海运货,连鍢建的北边儿都没去过,更别提长江口的上沪县了。”
“并且苏州一带的商帮虽然被大明的皇帝打压的没有了,但是悊江的商帮虽然也遭到了打压,但是还有船和人呢。这下子在那边开海,他们还不赚翻了?等着他们厉害了,还不来南海抢咱们的航线?”
康慧知道李光睿是在担心自家以后争不过把着通商口岸的悊江海商,所以着急。家里之所以这么富庶,还不是靠着当海商挣来的?要是就指着从地里刨食,早饿死了。
不过她仔细想了一下上沪县的位置,觉得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地方,把着长江,又靠着海,可以说全国没有比这儿更好的位置了。‘看来官府里也是有能人的。’康慧想着。
想了一下之后,康慧对李光睿说道:“相公,东海的航线咱们是没法儿争了,但是南海的线路是能保住的。咱们毕竟是有地利和人和,他们顶多占了天时,还有的争。”
“并且朝廷既然在直隶开海了,未必不会在广東开海。让堂叔在打听打听,我们康家现在是没有人在朝为官,要不然我回娘家让我爹也去打听。”
李光睿听了康慧的话,觉得有道理:朝廷不大可能只有一个口子,不然直隶、悊江的商人一家独大对他们也不好,这个道理朝廷还是懂的,所以要不广東、要不鍢建总得也有一个通商的地方。
李光睿其实脑子不笨,要不然也不会被选定为继承人,只不过容易激动,在激动的时候容易忽略一些事情,所以给他找了康慧这样冷静的媳妇来帮着他,并且三大家族同气连声,也不怕出问题。
李光睿说道:“我马上去和爷爷说,让爷爷去信。”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爷爷应该早就想到了,所以应该已经给叔叔去信了,我等着结果就好。”
康慧说道:“那你也去和爷爷说说为好,不过那就不着急了。”
李光睿叨咕完了这事儿,又想起前几年的事情,说道:“这大明是不是专门和广東不对付?前两年摊丁入亩,一下子咋们家的赋税就涨了一半。”
“咋们家还是爷爷镇得住,当时没有和官府顶着干。听说顺德那边有家族不听令,直接被铲除了。我后来打听了,当时就广東这里动了兵,其它的行省都没有。”
康慧说道:“咱们广東的家族势力最大,我听去过湖广、巴蜀、直隶、河難等地的叔叔们说过,其他的地方没有敢随便和官府对着干的,只有咱们广東敢,相比皇上也有所耳闻,所以特意在推行‘摊丁入亩’的时候注意了吧。”
一直到2李光睿世纪,广東都是全国宗族势力最强的地方。听说,有的乡下不出动武警政令根本推行不下去。
父妻二人又说了会话,康慧去继续管家了,还有好多事情要她来处理呢。李光睿则是去找爷爷说说这事了。并且,他有生意上的事情在长辈的指导下来干,练着打理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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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端午
允熥当然不知道广州府的大户们在咒骂他的新政策,不过他虽然没有听到,也没有让锦衣卫调查,但是也知道肯定有人对新政策不满意的,他也不在乎这个。
三月的最后几天和整个四月,允熥都没有出宫一步,只是陪着老朱在宫里。允熥本想着就这样一直陪着老朱一直到他恢复精神,或者百年之后,但是却突然发生了事情打乱了允熥的计划。
这一天是五月初五,端午节。允熥以老朱的名义赐予所有在京的七品以上官员几个粽子。但是虽然有来自皇家的福利,但是班还是要上的。允熥早上起来,先批阅昨日的折子。
今日有价值的折子是松江府的卫所,以及驻在直隶苏、常二府,悊江的诸卫所和锦衣卫回报:卫所兵已经全部出动,到了沿海一带。苏松常三府的兵已经做好了清缴海盗的准备,悊江诸卫所还需半个月的时间。
按照允熥原来的想法,这个速度真是太慢了,这可是离着京城比较近的地方,却只有这个速度。但是在了解了这个时代的情况以后,发现这已经是很快了,一般情况下除非是所在地有叛乱才会比这要快的,要是当地的卫所官稍微懈怠一点,那就得等到下个月了。
所以允熥对这个速度很满意。当然,允熥并不知道,之所以这样快,是因为当地的大家族都是希望尽快开海,所以没有拖当地的卫所官的后腿,并且把自家的船都藏了起来避风头等着合法的经商。
当地的卫所官也知道此去其实不需要打多少仗,真正的死硬海盗不多,到时候找几艘破船、去大小琉球(小琉球指台湾)抓几个番民充当海盗就行了,反正这些番民多半真的当过海盗。所以卫所兵也积极,才这样快。
允熥想着最好一起行动,于是在苏松常三府的折子上批复到:你等卫所暂不动,待其它卫所预备好后一起出海。
除此之外今日就没有多少值得注意的奏折了。允熥批完了折子,看着现在已经是快到午时了,对王喜说道:“你去问问,各位叔叔、兄弟都进宫了没有。要是还没有来,派人去催一催,一定要比正点儿早一炷香到乾清宫。”
今日是端午,允熥琢嚰着让叔叔兄弟都来陪陪老朱,人多一点。这段时间虽然他们也时常来宫中,但是他们都比较怕老朱,只有年纪还小的宝庆、允炆的嫡长子文奎和敏儿还可以逗老朱开心。
今日允熥亲自在场活跃气氛,让老朱高兴高兴,让他知道他还有这么多孩子。
王喜回道:“殿下,韩王、沈王、安王、唐王、郢王几位殿下都已经进宫了,永兴王等郡王也已经进宫,但是伊王殿下还未进宫。奴才这就去问问。”
允熥顿时觉得不高兴。伊王是老朱的二十五子,是老朱现存最小的儿子(二十六已死),性子顽劣,允熥一向不喜欢他。要是他仅仅是吃喝玩乐也就罢了,但是总爱捣乱,今天更是不知道因为什么这点儿还没来,允熥很生气,后果会很严重的。
允熥又问道:“二哥他们几个呢?”
王喜说道:“殿下,广泽王今日一早就进宫,去了四皇孙和五皇孙的住处,现在已经出发向乾清宫去了。”允炆大婚前封为广泽王,出宫居住,所以有此一说。
允炆这些日子倒是每天陪伴老朱。允熥倒是喜欢这样,毕竟有人陪着老人好一些。
然后允熥带着奏折前往乾清宫。允炆和允熞、允煕,还有朱松等人正在陪着老朱说笑,见到允熥过来,允炆赶忙起身行礼,其他的人也行礼。
允熥对几个叔叔行完了礼,说道:“自家兄弟,这么多礼干嘛?”不过仍然回礼。等到行礼完毕,允熥和老朱说道:“今日的折子我都看了,爷爷还看看吗?”
老朱说道:“有什么叛乱、灾害等折子吗?”
允熥说道:“只有直隶、悊江沿海的卫所准备清缴海盗的折子,说是再有半个月能预备好,苏松常三府已经预备好了。孙儿想着不如让他们一起出海,就没让苏松常三府的卫所先动。其他的就没有什么了。”
老朱点点头说道:“嗯,你说的不错。那今日的奏折我就不看了,发了吧。”允熥遂放下奏折,让太监送到通政司去。
然后允熥又与老朱说笑几句,允熥说道:“今日是端午,大小也算是节日。我于是把叔叔兄弟们都请到了宫里一块儿过节,还嘱咐御膳房预备饭菜了。爷爷也陪我们一起过节吧。”
允炆也说道:“爷爷,三弟说的在理,爷爷也陪我们一起过节吧。”
老朱猜到了允熥的想法,很欣慰。于是笑道:“那好,爷爷和你们一起过节。地方选在了哪里?”
允熥说道:“这不是等着爷爷选地方呢嘛!不过是家宴,又不是年夜饭,没什么一定的地方。”
老朱说道:“那就在乾清宫吧,爷爷也省的走了。”
允熥说道:“不行!哪儿都行,就是乾清宫不行。爷爷年纪大了更该多走走。今日又是好天气,连风都没有,正好多走走。总也不动身子就懒了。”
老朱笑道:“就你的怪想法多!”但是还是说道;“既然你说乾清宫不行,那就选在你的文华殿。走的还久些。”
允熥吃了一惊,不过马上缓过来,看着老朱不像是开玩笑,说道:“那孙儿回去预备。”又对朱松说道:“二十叔,你陪着爷爷去文华殿,我回去预备。”
安王朱松说道:“放心吧,这几步路,我还能让父皇出什么差错不成?”
允熥急忙返回文华殿,招呼王步等人开始预备。熙瑶过来问道:“这时干什么呢?”
允熥说道:“爷爷说到文华殿过端午,我这不紧急准备呢嘛!”
熙瑶说道:“怎么想起来文华殿?”不过马上又说道:“我来操持吧。”
允熥说道:“别!你可是已经怀胎九月,下个月就要生了,让爷爷看到又得说我一顿。熙怡也怀着身子,还是我自己来吧。你快进去吧。”
熙瑶于是回去了。允熥继续摆弄。又过了快半个时辰,已经是后半个午时了,老朱他们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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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祭祖
允熥等到老朱入座了,笑道:“爷爷,等你们的这段时间。我都已经饿了。”
老朱说道:“谁让你非要不在乾清宫摆席,非要在别的宫殿。看吧,自己都饿了。”朱松等人也凑趣说笑。
熙瑶这时过来问安。老朱马上不再和允熥说笑,让苏怀恩扶起她,说道:“你都已经九个月的身子了吧,还行这大礼做什么!多休息。”
熙瑶笑道:“皇爷爷都已经免了我的每月定省,殿下也不让我操持文华殿的大事小情的,我休息的也不少了,行一次礼不碍的。”
不过老朱还是说道:“你快进去吧,我这里不用你来服侍。”熙瑶也知道老朱一定不会让他在一旁服侍的,又说了几句话回去了。
昀英也上来行礼。老朱因为她也在怀孕,虽然日子才五个月,也说道:“你也有了身子了,不在家多待着,进宫干什么!你们好好地,就是对我最大的孝敬了。”
昀英笑道:“爷爷,没事的,我也不多吃东西。并且这一路上都是坐车,只不过是从文华门走进来,没事的。”然后昀英退回座位。
然后正式开饭。但是刚刚开饭,一个人从门口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说道:“我来迟了。”众人一看,是二十五伊王朱彝。
老朱皱起眉头说道:“以前在宫里的时候还好些,自从今年初让你分府出去住以后,越发的不像样子了,跟个活猴似的,整天不安分。应天府已经和我说过几次你欺负百姓的事情了。”
“你身为亲王,整天的不学好,我都该在狠狠治治你!今天回去以后,你要是再敢欺负百姓,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朱彝不敢还嘴,站着喏喏的答应着。其他的人也都吓得坐在座位上不知道干啥。允熥看着气氛不对,忙说道:“爷爷,今天过节呢,有什么等明日在说吧。”又对朱彝说道:“二十五叔,你也和爷爷说句软话。”
朱彝说道:“父皇,我知道了。我不敢了。”
允熥又说道:“爷爷,今日过节的高兴的日子,让二十五叔入席吧。”
老朱“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允熥忙向朱彝打眼色。朱彝悄悄地入了席。
允熥又忙着插科打诨,气氛渐渐好了起来。这时沈王朱模说道:“允熥,你在文人之间现在是被称为历代帝王仅次于魏武的诗人了,今日怎么不作一首诗?”
允熥顿时想把朱模拖出去打一顿!这诗是能随便“做”的嘛!得看他有没有货!本想推辞,但是老朱在一旁听了朱模的话,也说道:“现在你在文人圈子里比椿儿的名气还高了,这些年巴蜀之地不太平,要不然他就来京城与你比个高下了。”
“既然模儿已经说了,你就做一首诗来。”
既然老朱发话了,那允熥只能一边在心中暗自斥责着朱模,一边绞尽脑汁的想了。老朱也知道诗不好做,倒也没有催,只是和其他的儿孙说话。
等到快要结束的时候,允熥本来都已经快要放弃了,但是就在这时他想起一首诗。他顿时松了口气,说道:“爷爷,我来吟诗一首。”众人马上都转过头去看他。
允熥看了一眼熙瑶栽种于文华殿的已经开放的桂花,开口道:
“薰风殿阁端午节,碧纱窗下沈檀爇。小扇引微凉,悠悠夏日长。
野人知趣甚,不向炎凉问。老圃好栽培,桂花五月开。
词牌名菩萨蛮,名字就叫做端午日咏桂花吧。”(注1)
在场的人大多是有些诗文品鉴能力的。细细品味了一番后,朱松说道:“允熥,这首词和你之前的诗文风格不一样啊,以前都是豪放的,这首怎么成了婉约派的了!并且水准也差了些。”
允熥笑道:“之前的诗文都是有感而发,今日的是硬憋出来的,当然水准有差距。至于风格,之前的都是咏武将,或者反驳什么事的,今日是咏桂花,怎么可能一样。”
其他人一想也对劲,于是也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饭也都吃完了,众人也都散了。伊王朱彝趁着老朱没注意也跑了。老朱也没在意朱彝,对允熥说道:“你扶我回乾清宫。”允熥于是吩咐王步他们收拾残局,自己带着王喜扶着老朱回去。
半路上,老朱说道:“昨日晚上,我做梦梦到先父,也就是你曾祖了。”
允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老朱接着说道:“他和我说,在地下的钱不够花了,说既然咱们家都有这么大的家业了,多给他烧点东西下去。然后大哥又和我说话了,说既然文正有罪,死就死了,不要对守谦(文正子)不好。这是我第一次梦见大哥。”
“然后二哥、三哥又都和我说话。母亲后来也出来和我说话,她说:‘四儿,你也该过来了,一定要找个可靠一点的人来继承家业。你选的这个允熥还不错,我们在地下都看着呢。’”
说道这里,老朱已经满面泪水,允熥忙扶着他到角楼休息。
老朱接着说道:“然后他们又和我说了不少的话,我都记不清了。然后祖父出来和我说话。他说:‘你新给爷爷选的坟墓的地方不错,快点修。’很奇怪,我明明没有见过爷爷,但是还是一见到他就知道这是我爷爷。”
又说了许多,老朱最后转过头说道:“允熥,我想让你代我去凤阳和泗州祭祖。父亲、爷爷、母亲和兄弟们都托梦了,要不是我身子不行了,我就亲自去了。”
允熥顿时大吃一惊。老朱很可能在最近去世,现在出发去祭祖,万一老朱在他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就死了怎么办。他仔细回想《太祖本纪》,但是想不到历史上是不是有这么一出了。
老朱应该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允熥,从这里到凤阳、泗州祭祖,快的话有个十来天就够了。爷爷虽然现在身子不咋地,但是十几天还死不了!”
允熥只能答应:“是,爷爷,我明日一早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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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本诗是仿自满清诗人顾太清的诗。顾太清(1799-1876)是满洲镶蓝旗人,原姓西林觉罗氏,被认为是满清第一女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