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头栽进了藕池深深的淤泥里。四周的黑暗像水银一样渐渐压迫而来。
小道士不能呼吸，无法言语。
有一只手，拉住了自己。
这手很暖，带着小道士离开了让人窒息的泥淖，向着光明而去。
小道士紧紧握着这只手，想看清手的主人。一睁眼，就看到了师傅。
一梦醒来已过去三日。
“为师算准徒儿此刻便要醒来，这药汤煎得正是时候。”
老道士微笑地看着刚刚醒来的徒弟，手里拿着羹匙轻轻搅合着一碗药香浓郁的汤汁。
“为师知道徒儿想问什么，先喝了这碗药，待为师先讲。”
老道士忽然难的严肃起来。
“若是有一天师傅不在身边，徒儿该如何？”
“徒儿不知。”
小道士想了想，却不知师傅的意思。但他知道自己会等师傅，无论多久。
“修道就如逆天而行，为师自然是行得逆天之道。道阻且长，倾刻则有性命之忧。徒儿虽已修习数年，但为师仍可以拼尽全力蒙蔽天机，为徒儿求得一世平安。从此竹篱茅舍，逍遥快活。徒儿，你愿意么？”
“徒儿不愿意。”
老道你休想丢下我。
似乎早已料到答案，老道士还是叹了口气。
“数十年前，天下大乱。江湖有邪派荼毒，庙堂有数朝争锋。一时间战火连绵，生灵涂炭。却也有无数风流人物横空出世，以自身性命为天下苍生搏得数年喘息之机。”
老道士似是陷入回忆之中。
“为师当年游历世间，也算是救了不少该救之人，杀了不少该杀之人。那日为师正在宁朝与苏国间的推磨山中，心血来潮随手卜了一卦，没想到竟然发现天机之人。”
说到这里，老道士看向小道士。
“天机之人逆天而生，不受天道命运的束缚，若是成了气候，将来必行逆天之事。但受天道诅咒，往往先天不足，活不久长。为师发现的天机之人便是徒儿你。”
老道士又微微叹了口气。
“当时徒儿还在襁褓中，被丢弃在一座破庙里。身上只有写着生辰八字的一道平安符。为师发现时已是声若游丝，而且身怀三阴绝脉。”
自己竟然这般惹人生厌，不知从何而来，连老天都嫌弃自己。
小道士心中五味杂陈，有些难过。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这三阴绝脉本是十死无生的脉象，天下间唯有《妙一真经》可救。而这天下又只有一个人会《妙一真经》，这个人，就是为师。”
老道士忽然大笑两声，然后说道：“这天下间，除了老道我，还有谁能做得了徒儿的师傅？”
老道士左手掐问道诀，指尖轻轻的一下点在徒弟额头上。
原来这十六年来的每一日，师傅都在与天道为敌，为自己挣命。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小道士告诉自己。
老道士继续说道：“为师本来也是惫懒之人，逍遥世间数甲子。如今《妙一真经》有了传人，也算折了一桩心愿。这真经一共上中下三篇，分别是《抱朴长生诀》、《太上坐忘经》、《三一化炁诀》。徒儿自幼修得九式口诀便是这抱朴长生九字诀。”
“此诀外补身心，内炼神魂。若修成九诀，便可沟通天地之桥，化去三阴绝脉。只不过...”
老道看着小道士，欲言又止。
“徒儿资质实在是...一言难尽。三阴绝脉为天所弃，十六岁必为大限之日。为师怕功亏一篑，便下山找来些药材欲助徒儿一臂之力。所幸，徒儿终是修成此诀，化去绝脉。也不枉为师一番苦心呐。”
老道士看着还未动一口的药粥，拿起碗中调羹作势虚敲了下小道士。
“药冷一分，效用则差三分。徒弟莫瞎想，先趁热喝了药，有什么问题可以慢慢问为师。”
...
“师傅，徒儿资质当真很差么？”小道士喝完药，平复了心情，想了一会问到。
老道士说道：“徒儿不必介怀，这抱朴诀已然修成。太上坐忘修得是心中的执念，三一化炁修得是世间的道理。无一需要天资。”
自小受到阴气所累，小道士个头不高，显得单薄而瘦弱。老道士看着兴致不高的徒儿，到底是不忍心说出实话。
忽然小道士又笑了起来，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师傅其实是很厉害的，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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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士摸着胡子，颇为得意地说道：“为师自然是厉害的。”
小道士忽然促狭道：“那给徒儿变个荷叶包肉吧，必须是肥的冒油的那种。”
“肥的...冒...油？”
老道士作势要降下玄雷灭了孽徒，却是顺势收了药碗和调羹，掸了掸破旧的道袍，便要起身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却又回头说道：“徒儿，你要满十六了。为师准备择日赐你道号，正式传你《妙一真经》。”
“徒儿明白。”
老道士又充满恶趣味笑着道：“对了，你师哥师姐，届时也会来。”
“...徒儿何时来的师哥师姐？”
小道士根本不信师傅的鬼话。
“徒儿啊，你师哥师姐一直都在山门啊，你未曾留意呐。”说完老道士又笑了笑，也不肯继续细说，就这么推门离去。
老道走了以后，小道士走到窗前，静立许久。
一个人喃喃自语。
“天机...之人...么。”
抬头看着窗外，九霄之上是一片威严的苍青色。
“去你娘的。”
...
几日下来，小道士身体恢复的七七八八。老道士也不再要求功课，每日多半是跟小道士说些针砭岐黄之术。
“徒儿，杜仲何解啊？”
杜仲，又名胶木。味甘性温，可强筋健骨。院墙边正好种有一颗，老道指着问。
小道士想也没想回答道：“肚中饿了。”
当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师傅怎么知道的？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这猴三，看样子为师之前是白讲了！”
老道士气得吹胡子瞪眼，天雷也顾不得施展，拿起把一把扫帚就扔给小道士。
“去，给为师把山门扫一遍！”老道士看样子气得不轻。
当真是锅从天上来，可不真是饿了么。小道士一脸郁闷。
山门前后，到处是聚散的落叶。初冬的老鼋山收敛了它盎然的生机，生出了几分破败之色。
天空中彤云密布，恐怕是要下雪了。小道士一边扫着落叶，一边看着天空。
也不知蛇大人跑哪里去了，自从回山那日见过一面，这几日又不知所踪。这家伙最是不喜寒冷，每年这个时候都已回到道院中。
小道士有些担心它。
今年的第一片雪花，总算是晃晃悠悠地飘了下来。
是夜，风饕雪虐。师徒俩一夜无话。
翌日，大雪初霁。
山门口来了一个道姑，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道姑。
这道姑斜插着一支木钗，梳了个简单的发髻，道袍虽破旧却十分干净。看似双十年华，眉心处点着一道火焰状的红纹花钿。凤眸潋滟，透着一分妖媚三分倔强。
年轻道姑看见正在扫雪的小道士，就这么径直走了过来。
“我...我，我乃师姐。”
这道姑结结巴巴没头没脑地说完一句话，竟然羞红了脸，慌慌张张地背过身去。两个眼珠子却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个不停。
小道士正想答话，那道姑却快步地跑进了道院中，留下小道士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这就是你二师姐，陈妙生。”正殿里，老道士指着道姑跟小道士说着。
看着不知所措的小道士，老道士继续揶揄道：“还不给你师姐见礼？”
“妙生师姐。”小道士作了一揖。这老道竟然没有诓我。
“师，师弟。”道姑慌忙答礼。
老道士沉吟一番：“好，从此你们姐弟二人要学会取长补短互相扶持，都过来随为师上一柱香吧。”
三人分别点上香，立于蒲团前。
老道士喊道：“澄心存神，敬对祖师，行三叩之礼”
师徒三人便一起拜了下去。陈妙生一脸虔诚，深深拜倒，久久竟不愿起身。
终究是这般与你相见。
...
上完了香，老道士掐指一算对小道说：“明日就是良辰吉日，为师准备赐你道名，传你《妙一真经》。以后要勤学苦练，莫再惫懒。今日暂且无事，你与师姐好好亲近下。”
这老道的意思是，你们可以一边玩去了。
出了正殿，小道士与师姐相顾无言。大眼瞪着小眼，各自尴尬。
小道自小就没接触过年轻的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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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缺乏经验。很显然，师姐也是如此。
“师姐，走吧！带你去见好玩之物。”小道士想到泉眼四周的蛇寇子。
师姐是女孩子，女孩子大抵是喜欢晶莹剔透外表美丽的东西。况且那犹如宝石般的蛇寇子味道也是极好。只是希望蛇大人能给面子，不要全部吃光了。
来到泉眼边，赤练蛇还是不在此处。小道士采了几捧蛇寇子，递给师姐。
“很好吃的，师姐。”
陈妙生未答话，接过蛇寇子。从里面拣出一粒放入口中，细细吮吸起来。
“好吃吧？”小道士问道。
陈妙生点了点头。
“师姐啊，你知道么。这里曾经盘踞着一只三丈长半尺宽的异蛇呢。”
果然，女孩子害怕蛇虫之物。看着师姐大吃一惊的样子，小道士继续洋洋得意地道：“这蛇满身粘液，头生四角，当真是奇丑无比。而且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简直是生灵涂炭呐！”
这蛇刻画的如此厉害，自己恐怕是降伏不了的，这个时候师傅必须出马了。小道士沉浸在后续剧情的创作中，却没注意到师姐忽然垂下头，头上竟似冒起了水蒸汽。
“后来师傅来到这里，看到这蛇却一点也不怕。还吟诗一首‘山上有蛇，蛇名霸天。蛇之大，一锅炖不下。’师傅说完，就要动手收了这蛇。这蛇当然不从，于是打了起来。那可是打得山崩地裂，日月无光，一直打到红白之物流了满地...额，师姐你还好么？”
忽然发现师姐红着眼，正盯着自己，小道士不寒而栗。
“霸，霸你个头。我我我，没没啊。 ”话也说不囫囵，急的不知如何表达，陈妙生竟带了哭腔。
“师姐？你咋了？”小道士问道。
陈妙生抓起手里的蛇寇子，一把全部扔到了小道士脚边，头也不回地跑了。
小道士呆住了，故事太过火了么？师姐虽然看似年长于自己，没想到竟然如此胆小不堪。
晚上吃饭时，师姐躲在房中不愿出来。
老道叹了口气，说道：“你师姐生性纯良，好恶全在脸上。自幼无父无母一人生活在山上，话也不怎么会说。后来才遇见为师，随为师修行，是个孤苦伶仃的孩子。”
自己虽被遗弃，但有师傅陪伴。可师姐她自小便是一人，竟是如此可怜。小道士心里一恸。
老道士继续说道：“你自幼身怀三阴绝脉，你师姐也是最为操心的。为治好你，你师姐付出的并不比为师少。你可记住，莫再欺负你师姐了。”
“徒弟明白。”小道士非常自责。
“明日就要传你真经，你师兄也会回山，早点休息吧。”看到小徒弟知错了，老道也不忍再苛责。
真的吓坏师姐了么？小道士站在院中，远远的看着师姐房中微黯的灯火，后悔得就像吃了一坨狗屎。
想到师姐还未吃饭，就转身来到厨房里。
小道士细细切了些小葱，又揉了些粗麦面条。待水滚下入面条的时候，又煎出一面黄灿灿的荷包蛋。
小道士虽然道修得不好，可厨艺却是极好。这一碗细心煮好的鸡蛋打卤面，算得上是色香味俱全。
端着面来道师姐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师姐，吃面了。”
房间里未曾答话。
“师姐我错了...”
等了很久，还是没有声音。
“师姐？”
“师－－－姐”
“师姐，我真的错了。”
又过了良久。
“你不原谅我，我就在这儿不走了。”小道士开始耍赖。
“错错...错哪里了？”看着不愿意放弃的小道士，良久传来一声磕磕巴巴的问话。
小道士赶忙说道：“我不该吓唬师姐，欺骗师姐。”
见师姐半天又未搭话，小道士说道：“其实那里并没有什么大蛇，只有一条很乖巧的小蛇。而且从来不伤人，本是我朋友来着，只是近日跑不见了。”
“是是朋...朋友么？”师姐的话，似乎有了些温度。
“嗯呐，师姐若是见到，想必也会喜欢的。”
...又是良久。
“那那你回去，面就放...放这里。”
听到师姐愿意吃面，小道士松了口气。正欲转身离去时，门忽然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一粒晶莹剔透的蛇寇子滚了出来。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