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什么是道?”
“什么也不是。”
“那我们学个屁啊。”
“废话,不学你吃什么?”说完,邋遢老道士吐出一根光溜溜的鸡腿骨,精准的命中问话少年的额头。果真是个小惫懒货,老道士愤愤然地想。
师傅姓陈,小道士也姓陈。师傅就叫陈老道,徒弟便叫陈小道。
江宁城外有座大山,古称玄武。山前有块巨大的石头,远看像一只伏在地上的老鼋,也叫老鼋山。
这人迹罕至的老鼋山之中有座无名道院。因为偏僻,所以少有求卦问事之人,可谓香火不盛。
山中无甲子,自记事起小道士便与师傅在道院里相依为命。
平日里师徒俩靠着帮周围村民做些力所能及的农事以维持生活。虽说大家偶尔会丢只鸡少只鸭,却也心知肚明,只道是这师徒二人生活的潦草窘迫。
也许是院中供奉的真君护佑,方圆数百里甚少遭灾,连猛兽伤人都少见,算得上一方世外桃源。
“徒儿,为师近日要出一趟远门。少则三五日,多则十余日。不许偷懒,耽误了平日功课。”
老道士取了符剑,穿上平日里舍不得穿得干净道袍,上面还有一个打了一半的补丁。
小道士舔着嘴巴道:“徒儿知道啦,师傅啊,您回来可别忘了...”
“你这小猴三,看为师引下九天玄雷劈了你这馋鬼。”老道士笑着伸手往空气里比划了两下,未等降下玄雷,却已是把符剑缚在背上,下山而去。
小道士皱了皱鼻子,心里却不以为然。师傅准是嘴馋了,又要下山做些坑蒙拐骗的勾当。
可自己没资格说师傅呐,每次师傅下山回来,都要带回一方用荷叶细细裹住的五花肉。一想到那油旺旺肥墩墩的三线肉,口水就止不住的涌上来。但师傅有时候回山,却是披头散发的,看样子是少不得挨了些拳脚。
师傅是好师傅,虽然师傅看起来只会一些三脚猫的道术,小道士这样想着。
师傅走了后,小道士按照师傅教得口诀开始每日功课。一共是九个口诀,分别是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再配合相应的指法诀窍呼吸吐纳。前面几个口诀比较容易,可越往后越艰涩,甚至难以维持呼吸。勉强练到了第六个口诀,小道士摸了摸涌出来的鼻血,停止了结印。
修习之路果然是步履维艰,师傅常说要厚积而薄发。修了这么多年,既不能凭风凌绝日行千里,也不能一剑西来剑开天门,这“道”可谓是越修越远了。
可这世间只有师傅与自己相依为命,即便修得是缚鸡之力,也只能尽力而为。
“师傅啊,已经数十天了。怎么还没回来,都要饿死了。”小道士小声嘀咕着。
已是深秋,一夜之间院中落了些许绛红色的枫叶。小道士拿着扫帚,微微皱起眉头。却不知是为了满院的枫叶还是路途中的荷包肉。
师傅还未归来,扫完落叶就去看看它吧。天气渐凉,过几天兴许就见不到了。
道院后山有处小小的泉眼,四季不冻。一汩涓涓清流,静静滋润着老鼋山。即便是秋冬之季,泉眼四周也是生机盎然,长满了晶莹剔透的蛇寇子。
老道士告诉小道士这微红而透亮的蛇寇子是蛇虫最喜之物,不过人也吃得。尝起来味道清甜可口,隐隐约约又似有一丝酒香,吃多了会有些醺醺然,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美味。
小道士时常会去摘一些解解馋。可不知哪一天起,泉眼旁竟然盘踞了一只硕大的赤练蛇。自那时,后山中的动物不论大的小的都开始落荒而逃。
然而落荒而逃的不只有小动物们,还有吓坏了的小道士。
本指望着老道士能斩妖除魔。结果老道赧然一笑,竟然告诉小道士世界要充满爱,切勿随意生出杀孽之心,便准备放任这货为害老鼋山。
小道士对师傅能否降伏这只硕大的赤练蛇,保持了深深的怀疑。所幸这蛇似有灵性,并不伤人畜,只是偶尔吃一些蛇寇子。还会大摇大摆地溜到道观里,盘踞在檐下一角,静静看着小道士做些呼吸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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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的功课。老道对此视而不见。
久而久之,当发现没有危险时,小道士就想要抓住这条奇奇怪怪的大蛇看个究竟。可没曾想这蛇警觉性非常高,每次将要得逞之际,都被它远远遁去。
有次老道下山未归,小道士使了个诈,练功途中躺在地上装起死来。正在檐下睡觉的它真的傻乎乎游了过来,小道士猛然起身一把摁住。
正待细细抚摸观察一番,可没想到这蛇一时挣扎不脱,竟然气得肚皮朝上昏死过去。
小道士心中有愧,为求得原谅,偷偷省下好几回荷叶包肉供奉给了蛇大人。可那赤练蛇之后就只盘踞在泉眼边,很少再回到道院之中。
小道士来到泉眼处,四周仍然是葱葱郁郁结满蛇寇子的藤蔓,赤练蛇却不见了,小道士莫名的很失落。
回到院中,回头看了看檐下那个曾经被霸占的小小角落,似乎也已经落满了灰尘。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山门口的巨石旁,身后是掩映在云海深处的老鼋山。偌大的山门里现在就剩小道一人。
师傅曾说过世间之事如白云苍狗总是变幻无常。可何为世间之事呢,这山外的世界又是何等光景。小道士不明白,也想象不出来。
总之,有些想念师傅了。
泉水淙淙,鹰啸猿啼。望着山间的云舒云卷,背靠着身后的巨石,小道士就这么慢慢睡着了。
夕阳中,两道身影远远飘来。一道身影快速窜进老鼋山深处,另一道却停了下来。
老道士看着已经睡去的徒弟,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深秋的夕阳虽未燃尽,却已早早起了露水,天已经有些凉了。真是个傻徒弟啊。
美梦虽甜,却是不及那荷叶包肉。小道士嗅到熟悉的香味,睁开眼,就看到了师傅。小道士很高兴,但又不想师傅看出来。
“师傅,您再晚回几天,会失去徒弟的。”小道士狠狠瞪向师傅,眼中却是掩饰不住的欢欣之意。
老道士黑着脸说道:“胡说八道什么,你这猴三,师傅下山还不是为了你。”
“噢,那可嘚谢谢您呐,吃饱了还能想起徒弟来。”
看着翻着白眼的小道,老道士仿佛万箭穿心。此刻应有玄雷降世...老道士想着。
“师傅啊,您的道袍又多了两个洞。下次行骗若是再被抓住了,咱能学会跑路不。”看着凌乱到连道髻都散开的师傅,小道士其实很心疼。
“为师的卦爻之术,岂是你这黄毛小儿能懂得!再说,我等修道之人行事那能叫骗吗!为师一路斩妖除魔,遇见宵小之辈自是一记玄雷伺候上去,何须跑路!”
“师傅啊,您脸怎么红了”
蜿蜒的山路传来一阵阵笑声,逐渐隐没在深秋傍晚渐起的山雾之中。
后山泉水边,来了一个年轻的道姑。这道姑皂衣木钗,眉心处一缕红纹,恰似一朵火焰。道姑把微微有些破旧的道袍脱下仔细叠好,然后就这么赤身裸体地跳进了泉眼里。
道院偏殿里,老道士拿出一方荷叶包肉放在案桌上,便唤来徒弟。
“徒弟啊,你看这是什么?”老道指着荷叶包。
“对呀,师傅。这是什么呀?”小道士对老道士温柔地笑着,宛若在关怀智障。
自讨没趣的老道士又从怀里摸摸索索了半天,掏出一粒黑褐色龙眼大小的疙瘩。看似是一颗药丸又似驿路上随处捡来的驴粪蛋。
“老规矩,先吃掉丹药,才准吃肉。”
“知道了,师傅。”小道士郁闷的很,抓起药丸也不品尝,囫囵吞下。
这次味道还不错,刚入口微凉,进到腹中却又暖洋洋的。不似前几次,有的辛辣,有的苦口,甚至还有的腥臭无比。
吃过药丸,小道士一把抓起荷叶包正待出门,却又折返回来。
“师傅,您吃过了么?”小道士紧紧抓着荷叶包,小气巴巴地问。
“为师吃过了,去吧,你这馋猴。”老道士赶跑了徒弟,掐了个指诀。随后看向遥远的北方,叹了口气。
小道士自小身体一直不好,一到冬季便觉得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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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常麻木到不省人事。到了数九前后,更是从心脉处散发出一股极寒之气,冻得血液仿佛都要凝结起来。
师傅虽然看起来道术不佳,却是精通岐黄之术。周遭村民若有不适,往往一剂病除。师傅曾说过并无大碍调理便是。
其实小道士知道并没那么简单,最近几年一年比一年发作的厉害,好几次都是在师傅的怀里醒来。
小道士其实很怕有一天会醒不过来。如果自己醒不来了,师傅以后一定会很寂寞的。但小道士不会告诉师傅,师傅也从未过问。
只是这两年,师傅下山的次数多了起来。每次伴随着荷叶包肉而来的都是这些奇奇怪怪的药丸。
师傅挨得拳脚,身上破破烂烂的道袍,恐怕都与这些奇怪的药丸有关。虽然药丸没啥效果,味道更是不佳,每次却也尽数咽下。
不为自己,只为师傅心安。
亥时。本是万籁俱寂的老鼋山起了些夜风,风穿堂而过,呜呜作响。正殿里的长明灯也开始闪烁不定,摇曳的火光中座上真君们的脸变得晦暗不明。
小道士在床上辗转反侧,朦胧间仿佛睡去,又似醒着。
一点寒气自心底升起,逐渐笼罩全身。小道士想喊却喊不出,就要冻僵之际,从命门处又升腾起一股炙热之气与寒气相持不下。
小道士痛苦极了,半边身子如坠冰窟,另外半边又似身处洪炉。
最终寒气抵不过炙热,如冰雪消融般不见了。可炙热之气毫无收敛之意,身上越来越热,小道士拼命喊着,可就是发不出声音。
这炙热之气还在持续,小道士的经脉甚至连同整个人都开始如充气的羊皮囊一样膨胀起来。
“师傅啊,热-死-我-啦!!!”终于一声如歌似泣回肠荡气的惨叫划破夜空,惊得山里各种小兽们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看着浑身通红有如火烧屁股般在道院里上蹿下跳的小道士,老道士眉目间尽是掩盖不住的欢喜之意。
那条肥大的赤练蛇也不知何时跑了出来,盘踞在老地方,发出莫名的嘶嘶声。
“笨蛋徒弟,莫要慌张,且看为师。”说完原地坐下,手放胸前,掐出指诀。
“临。”老道士大喝一声,正是小道士平日修习的九句口诀中第一句。
已经热得迷迷糊糊的小道士,不自觉的跟着比划起来。
“兵。”接着,老道士摆出第二式。
小道士依样画着葫芦。
...
练完前三式道诀,小道士安静下来,身上的炽热之感逐渐褪去。
练到第五式,身上已毫无炽热之感。身体里仿佛汇集了一条溪流,四处通透,浑身暖洋洋的舒服极了。小道士从来未曾体验过。
跟着师傅练完未曾尝试过的第七式,却生出些艰涩之感,一股烦闷之气从胸腹中缓缓升起。
“前。”然而师傅未曾停下,继续念出第八句。
小道士勉强掐出指诀, 身体中仿佛失去了某道枷锁的桎梏。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身上如撕裂般疼痛,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然而师傅仍未停歇。缓缓摆出了第九个指诀。
“行!”
小道士眼眶和耳根处都已然渗出鲜血,但还是坚定的随着师傅结出第九个指诀,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一缕阳光钻破无边黑暗。此刻,正是破晓。
目力所不能及的九天之上,此时风雷滚滚,一道道闪电开始酝酿交织。
“冤孽,佛门之物竟然救了天机之人。这一因一果却是落在我等头上。”在遥远北方武国的金光寺里有一老和尚,身如一截枯木,毫无生机。
在宁朝南面数千里的苏国皇庭深处有一座小小的神龛,神龛里供奉着一盏半明半昧的长命灯。摇摇欲坠的灯芯开始迸发出炽热的火焰,随后变成一地灰烬。
“这老牛鼻子...逆天改命之事,也是能做得么...”
宁朝西阕剑宗,剑圣陆西华破关而出。
...
起风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