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宪没有流泪,他的泪早已在心底流干。
沈宪抱起‘暗影’的遗体凌空而起,来到皇城后山,选了一处清幽之地,将暗影埋葬。
沈宪几步飞上山顶,登高远眺,向侯府方向望去,只见暗夜之中,有一条绵延数里的火把长龙正向侯府蜿蜒而去,沈宪知道那是五千御林军的队伍,照此行军速度,不出两炷香时间,就能围定侯府。
沈宪不再迟疑,飞身下山,先是潜入小公主的寝宫,将还在睡梦中的小公主唤醒,那小公主睁眼一看是终日陪在父皇身边的沈宪,并不意外,开口道:‘沈叔叔,你是要带我走吗?’
沈宪一听,倒是颇有些惊讶,柔声问道:‘公主愿和沈叔走吗?’
小公主点点头,道:‘父皇告诉我,除了他的话外,我就只听沈叔叔的话,还说,要是有一天父皇不在时,沈叔叔来接我,我一定要跟着沈叔叔走。’
沈宪看着天真无邪的小公主,说不出话来。
小公主却接着道:‘父皇说他不来,是因为上天当神仙了,还会和额娘一起来接我,是真的吗?对了,我能叫沈叔叔做叔父吗?’
沈宪本已被熊熊斗志锤炼得硬如精钢的心,在小公主面前,却被一下子戳中最软处,酸酸的,苦苦的,却又暖暖的。
沈宪看着小公主,终是有了笑容,道:‘是真的,沈叔叔从今后就是你的叔父。’
小公主开心的笑了,道:‘哦,太好了,我有大英雄叔父了,好耶!等父皇接我我上天做神仙,叔父能和我一起去吗?’
沈宪重重的点点头,道:‘一定去。’
小公主又开心的道:‘好耶,我们一起做神仙。’
小公主的喊声惊动了在一旁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嬷嬷,嬷嬷醒来看到是沈宪坐在床边,也安下心来,站起请安道:‘见过侯爷,可是要带走公主?’
沈宪点点头,道:‘嬷嬷醒来也好,劳烦嬷嬷,把小公主的随身衣物,装一包袱,我都带上。’
嬷嬷面色转悲,打开珊瑚嵌柜,从中拿出一黄缎包袱和一个藤条背篓,道:‘老奴早已按圣上之命,准备好了。’
沈宪一惊,问道:‘此为何故?’
嬷嬷道:‘前两三个月,圣上就令老奴准备公主出宫的紧要物件,并差人将那‘藤王宝甲’按照公主的身形改制成背篓。还告诉老奴,若是侯爷亲来要带走公主,就将这两物件一并带上。’说着就递给了沈宪,道:‘包袱里除了衣物之外,还有药物和盘缠,包袱放到背篓底部大小正好,公主坐着也舒服。’
沈宪再看那背篓,果然是那‘藤王宝甲’改制而来,那‘藤王宝甲’是大理国的进贡之物,据说是将一棵千年老藤王,剥其主根,制成藤条,九牛拉不断,再放入融化的金液中浸泡七七四十九日,并用二牛之力编织密实,终成轻巧灵便、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绝世神甲。如今改制成背篓,密实更胜以往,不知花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大的功夫?
沈宪明白了圣上对‘暗影’所言‘调虎离山,如朕所愿’的深意:圣上应是从朝臣的反应和奏折中,预感出了京师驻军加入邪教的苗头,故而调走那五千御林军,致使今夜皇城戒备松懈、哨卡瘫痪,为自己顺利带走小公主制造方便。
圣上的良苦用心,也让沈宪颇多感触:圣上既然已事先识破了了危局,但又为何不管不问,任由危局一步步扩大呢?难道真如圣上自己所言,对这黎民社稷已是心灰意懒,只求在摩驮天精心设下的局中,寻求到来自于轩合后的一丝慰藉,即便那丝慰藉意味着灭亡,但对于哀莫大于心死的圣上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美丽的解脱呢?
沈宪越是一层层参悟到夜幽帝的心意,越是心疼不已,痛失轩合后的夜幽帝何其可怜?天下百姓在轩合后殡天一事上,实乃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其而死!
小公主一见到背篓,就从被窝里爬了出来,自己拎起包袱先扔了进去,然后再钻进背篓,合上盖子,在里面开心的道:‘叔父叔父,我要在里面睡大觉,背我走时,不要打扰到我哦。’
沈宪略一苦笑,便起身背上背篓,只觉轻便合体,非常自如。那嬷嬷见沈宪要走,面露苦涩,道:‘老奴服侍公主已有五载,这一走,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沈宪闻言也是大感悲怀,道:‘不瞒嬷嬷,皇城已易主,尔等宫内之人,可相互转告,或去或留,悉随尊便,这宫中的钱物,尔等随意吧。’
那嬷嬷愣了半晌,长叹一口气道:‘哎,自前几个月,我就感觉圣上愁眉不展、心事重重,圣上跟小公主的交谈,也像是嘱咐后事似的。我就知道大事不好,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老奴敢问侯爷一句,圣上可好?’
沈宪不愿再多言,走出了殿外,扭头道:‘尔等保重,快些逃命去吧。后会有期了。’,便凌空一跃,跳上半空,飘然不见了。
沈宪飞在半空,想着身后背篓中的小公主,心中无限温暖,不由想到圣上所托和良苦用心,也突然茫然起来:‘自己先前打算将小公主托付给可靠的人家,再和族人一起践行保龙一族的最后使命,而现在一看到小公主,自己的决心再也没有先前那么坚决了。辜负圣上的托付,将小公主交于他人,自己再去慷概赴义,虽然快意了恩仇、成全了义名,但真算得上是忠吗?这样一个纯洁无邪的小生命,若因自己的离守而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自己怎能有颜面去九泉之下再见圣上?·······’
沈宪此时才理解了忍辱偷生有时侯是比杀身成仁更难做到的事!
那一刻,沈宪下定了决心,绝不能使小公主因为自己而身处险地,原本全速飞向侯府的沈宪慢下了步伐,站在后山山顶的一处阁楼上,遥遥望向侯府。
沈宪知道,今夜自己族人和邪教的恶战在所难免,保龙一族自圣上遇难后,就与邪教不共戴天,而摩驮天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才急不可待的全力铲灭沈氏一族!数百年来,保龙一族在今夜将会义无反顾的迎来最为光荣的归宿: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以身殉国,与大夜国同生共死。这一追求,自先祖沈妙臣舍生殉葬之日起,就已流动于沈氏后人的血脉之中,百年来更是成为了沈氏族人的灵魂烙印。
只不过,在今夜这气壮山河的一战中,在这灿若流星、一瞬即成永恒的归宿中,却没有了末代武成候沈宪的位置,他选择了另外一个归宿,一个背负世人唾骂、背信弃义、贪生怕死的归宿······
沈宪默默的从怀中掏出一把形制古朴的骨笛,润如籽玉,表面布满形同蛇纹的沟壑,盘旋往复,千变万化,处处透着森森寒意,沈宪对着侯府的方向闭目吹奏起来,笛声悠远苍雄,时远时近,时续时断,仿若龙吟,游荡于天地之间。
原本晴朗的夜空,竟随之暗云密布起来,风声顿起,萧瑟无匹。
那远处的御林军也停了下来,一阵骚乱,火把长龙被风吹得火光摇晃,似是奄奄一息,火光中,‘嗖嗖嗖’腾起十余条黑影,寻着笛声方向而来,而沈宪却似无所觉察,依旧如老僧入定一般痴醉的吹奏着,不为外界所扰,只是眼角渐渐泛起了泪光。
除了保龙一族,外人哪里知道,此曲此笛正是历代武成候不外传的秘技——‘沧龙葬’!
百余年前的一日,大夜帝泛舟游玩于京师寒潭,龙舟被潭中一条恶蛟冲撞掀翻,大夜帝被卷入水中,恶蛟张口欲食,沈妙臣入水救驾,与那恶蛟大战数百回合,终将恶蛟一掌打飞到半空,那恶蛟一旦离水,威势立减大半,沈妙臣趁机腾上空中,跨在恶蛟脖间,屈指成爪,抓碎蛟头,大力一拽,生生扯出一截恶蛟脊骨,恶蛟未等落入水中,就当即毙命。
受此惊吓,大夜帝龙颜大怒,下令凿沟开渠,以将寒潭之水排干,很快,八条沟渠尽皆完工,大夜帝亲自开闸泄水,寒潭水位迅速下降,但却始终不见底,水工彻查缘由,发现潭底中央竟有一口泉眼,深不可测,汩汩向外涌出水来,细听之下,还有海潮之音和阵阵龙啸。
大臣议论纷纷,猜测此泉眼极可能直通海眼,寒潭之水不可穷尽,而且那龙啸之声好似怒吼,令人心惊胆跳,一旦激怒龙神,不但会水淹八荒,更会引来更大的灾祸。孰料大夜帝闻言更为震怒,道:‘朕人中之龙,何惧那海中之龙乎?’
沈妙臣听罢也不多言,径直飞奔至镇国寺中,奋起神威,将那悬于钟楼的青铜大钟双手托起,再腾跃至寒潭上空,对准那泉眼,用力砸了下去,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水花滔天,那巨钟不偏不倚正好倒扣在泉眼之上,不出一炷香功夫,那潭底便显露了出来,那口铜钟也如同生根一般钉死在了潭底。
大夜帝龙心大悦,下旨将寒潭填平,并在其上建起一座府邸大宅,赐名‘镇国府’,作为新的‘武成候府’连同那具蛟龙遗骸,一并赏赐给沈妙臣。
镇国府建造途中,深知奇门遁甲之术的沈妙臣认为泉眼之下的龙气不可堵尽,否则对天子不利,便特意以巨钟为中心,围起一座石室,形若八卦,并在生门方位修建甬道通往地面,最后四周以土填之,将石室埋于地底,又将多年间收集的天下武藉悉数藏于石室中,地面之上再建起镇国府正殿,取名‘保龙殿’,殿中供奉的正是那具蛟龙骸骨。
沈妙臣终究是集武学大成的绝代宗师,多年以后,正是在这石室之中,沈妙臣参透了泉眼之下的龙啸之音,并将那具蛟龙的喉骨打磨成骨笛,修成了一套武器武功二者合一的武学心法,名曰‘沧龙葬’,葬曲一出,可侵天地之气,可令风云变色,可驱万兽藏踪!
沈妙臣也自知此心法飙夺乾坤造化,实乃有悖自然之理,如若随意发功,引发天人感应,必有隐祸,故而‘沧龙葬’从未声闻于江湖。
唯一的传闻则是当年开国大将军征讨千魔山败北,被拘于山中,大夜帝随即率军亲征之时,山中魔族劈山凿石,塞江成湖,将入山的必经之路变作一片汪洋,企图阻挡夜帝行军。孰料沈妙臣一曲‘沧龙葬’,直叫天地变色,六月飞雪,一片汪洋一夜间冰冻三尺,行军无碍。魔族尽皆骇服,跪拜乞降。
此役兵不血刃,全胜而归,然则朝中大臣却上奏曰:冰封魔山,冻死山中生灵无数,有伤国运;钦天监也奏曰:夜观星象,有冤死之气自下界而上冲扰紫微之气。
尔后,大夜帝竟夜不安枕,接连多日噩梦不断,以致精神恍惚,而御医竟不能治。沈妙臣心中有愧,自知大夜帝乃天灾降身,便对天立誓,有生之年不再发动‘沧龙葬’,并将骨笛斩作两截,令‘沧龙葬’威势大减。而大夜帝也随之病愈。
此后百年,再无‘沧龙葬’之传说,人们只当是沈妙臣将此等逆天心法带入了坟墓,却不知沈妙臣临终之前,已将‘沧龙葬’刻于八卦石室中的铜钟之上,将半截骨笛嵌于铜钟之内,余下半截传于后代武成侯,并立下族规:后世袭位武成侯者,必至石室修成‘沧龙葬’心法,然终生不得发动心法,除非有亡国灭族大祸!
此等大祸,终于在今夜到来!沈宪义无反顾的吹响了骨笛,发动了沉寂数百年的‘沧龙葬’,虽然半截骨笛的威势已不足以挟天地之威取人性命,然则当‘沧龙葬’传入镇国府八卦石室中时,所有的沈氏族人瞬间就感受到了来自地底的震动,那嵌于石室铜钟之内的半截骨笛,在‘沧龙葬’的曲调中,竟也发出了龙啸之音,在铜钟的加持下,声音更显苍雄激荡,沈氏一族人人皆知八卦石室传出龙啸之音的意义所在:数百年来,保龙一族杀身成仁的号角,终在这一刻被吹响!
‘沧龙葬’的龙啸之音愈来愈强,至最后一节音符发声,人人都仿佛觉得一条一旦古巨龙终于从云海深处显身,盘旋在举头三尺之上,遮星闭月,静若泰山,好似蓄势待发,强大无匹的气场,直让人渺小如蝼蚁一般,绝不敢抬头窥探。
远处的御林军早已噤若寒蝉,龟缩成一团,飞驰而来的十余条黑影也都杵在半道,四处寻找庇护之地。
沈宪也被‘沧龙葬’的威势所震撼,心中明白,若是骨笛不毁,‘沧龙葬’威力全出,别说远处的区区五千御林军,纵是面前有千军万马,‘沧龙葬’强横的气场,也足以将其生吞活剥,片甲不留!
笛声加急,那幻化出的巨龙开始蠢蠢欲动,漫天的杀气如疾风扫掠,御林军中已有士兵神智崩溃,沈宪有些兴奋,拼劲功力想发动这足以毁灭一切的巨兽。
突然,铜钟崩裂之声响彻天际,清脆却又沉闷,笛声也戛然而止,满天的杀气和压力消散的无影无踪,远处的御林军和那十余条黑影又骚动起来,仿佛刚从一场深度噩梦中惊醒。
沈宪清楚的知道那道铜钟崩裂之声来自哪里,也终于明白了先祖沈妙臣的精心设计:嵌于铜钟内的半截骨笛终是承载不了‘沧龙葬’的全部功力,炸裂了铜钟,不出一炷香功夫,石室连同武学秘笈必被溢出的泉水淹没,在亡国灭族之际,避免了武学典藏落入他人之手。
沈宪缓缓的睁开了双眼,看看又恢复平静的朗朗星空,想想背后睡熟的小公主,留下一声喟叹后,便悠忽不见。
不多时,山顶阁楼上突现十余个人影,带头的有四人,正是那四大法王,众人分头搜寻四周,均是小心翼翼,似乎对刚才噩梦般的经历仍是心有余悸。
突然,一人大叫一声:‘不好!’众人应声望去,借着月光,阁楼一角的立柱之上,有十个大字:‘十年为期,取尔狗命!沈宪’字字入木三分,众人皆惊出一身冷汗:‘若刚才的吹笛之人正是沈宪,那突袭围剿镇国府的行动,岂非已暴漏?而沈宪如若逃脱,那无异于猛虎归山,如何了得?’
众人皆默然不语,此时四法王中的麻衣相士冷笑几声,道:‘怎么?都怕了?哼,我绝不相信教主能让沈宪活得过十年,但我一定相信,今晚的行动,要是有人临阵逃脱,教主肯定不能让那人活得过明天。’说完,便朝着御林军的方向凌空而去。
众人一寻思,也都掂量出孰轻孰重,均追随而去。最后离去的长眉和尚,跃至半空,反身对着阁楼一拂衣袖,大叫一声:‘沈宪该死!’就听得‘轰隆’一声闷响,整座阁楼轰然崩塌。众人皆放肆怪笑,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一夜,被‘沧龙葬’吹响绝战号角的‘保龙一族’以一敌百迎战邪教众魔头领军的御林精锐,直杀得天地变色,血流成河。
摩驮天如愿铲灭了沈氏一族,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沈氏全族,男女老少,个个如出栏猛虎,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杀得是酣畅淋漓,招招夺命,让那邪教众人俱是心惊胆颤,混战半个时辰,四法王悉数挂彩,八**三死五伤,十二尊使留下七具尸首,五千御林军也是伤亡过半,而保龙一族仍有大半勇士在浴血奋战,大有越战越勇之势。
邪教众魔头终是见识到保龙一族的实力,都不敢再恋战拼杀,急令御林军摆下铁盾箭阵,用强弓劲弩射出淬毒的乱箭,逼退保龙一族的攻势,在一波又一波的毒箭、火箭轮番攻击下,到破晓时分,沈族勇士终是体力不支,寡不敌众,接连壮烈牺牲。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向曾经威震天下的镇国府时,所有的邪教魔头连同每一名士兵,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看着眼前这几十具千疮百孔、战死方休的沈族人的尸身,邪教众人都后怕不已,生怕这些倒下的战士突然复生,更不敢上前去碰一碰、动一动,不等将这些尸身挨个清点,便放火焚之,甚至都忘了看一看武成侯沈宪的遗体是否在内。
当邪教众魔头垂头丧气,仿佛死里逃生一般回到摩驮天面前时,摩驮天是惊愕万分的,他想象不到手下的精锐竟会受到如此重创,想象不到他梦寐以求的《武库全书》竟会毁于一旦,更想象不到武成侯沈宪竟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教中竟没有一人能确认沈宪是否于昨夜战死。
摩驮天忘了安抚他这些受伤的爪牙,忘了原本要准备的登基大典,只是在沉默许久后,在连续大骂许多声‘废物’后,才传下他的第一道法旨:‘不惜代价,找到沈宪,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而,沈宪带着小公主,就好似人间蒸发一样,任凭摩驮天掘地三尺,布下天罗地网,甚至以公开斩杀前朝遗老遗少的血腥手段,逼迫沈宪现身,但都无一奏效,都不曾见到沈宪的半点踪迹。
渐渐地两年时间过去,人们都逐渐相信武成侯沈宪已不在人世,有人说贪生怕死的沈宪是被吓破了胆,像丧家之犬一般惶惶而逝;有人则说沈宪是效仿其先祖沈妙臣,自杀殉葬追随夜幽帝而去了······但不管究竟是何种归宿,人们都默认了:昔日名震天下的武成侯沈宪随着大夜国的倾覆和‘保龙一族’的族灭,也灰飞烟灭,化作尘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