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从笑声中平复下来,张二爷笑得红光满面,显是极为开心。这时又陆续后到不少恩客,听二爷讲的有趣,都索性迟些上楼,先过过耳瘾,一时间大堂内人满为患,少说也聚有百十来人。
老鸨子见状,客人们都不上楼消遣,反把楼下当成书场,白吃白喝,那还得了!忙挤进人群,想散了这场,就对张二爷笑道:“我的亲娘舅耶,二爷可真会讲故事,二爷也别光陪大伙儿,冷落了姑娘们呐,好歹也得进屋给姑娘们讲讲啊。”
不等张二爷回答,人群中一人桀桀淫笑道:“妈妈好生糊涂,二爷给姑娘们讲的,可都是西门庆遇见了潘金莲、乌将军撞上了毛洞主的淫词艳曲啊!”
众人大乐,一看却是京城最大胭脂铺‘女儿堂’掌柜冯老板。此人生的獐头鼠目、五短身材,却财大气粗,连皇城后宫都从他家买胭脂,实为天下有数的巨富!然则天性好淫,虽娶九房姨太而不知足,又正值春秋鼎盛,为醉春楼常客。夜承枫最不喜此种对待女子纯属玩弄、喜新厌旧、有欲无情的人。
老鸨子娇嗔道:“冯老板好生无礼,脏了大伙的耳朵,若再**老身,醉春楼可要另择胭脂铺了。”
‘嘿嘿嘿,’冯老板摇头坏笑道:“妈妈今恁般不懂事,没有我‘女儿堂’的胭脂,哪有你‘女儿躺’的醉春楼。这楼里的姑娘,穿起衣裳为了画胭脂,脱下衣裳为了买胭脂,我等恩客前来,自然也是为了弄上一弄胭脂,嘻嘻嘻嘻。”
此话一出,立马博得一帮登徒子的拍手叫好,淫笑四起:“躺女儿、弄胭脂喽”。
老鸨子表面上也是忍不住乐道:“好一根鬼滑的舌头,”心中却恨道:“老淫贼,竟当众轻薄作践我醉春楼女子!”但苦于词穷,只能朝着张二爷嚷道:“二爷哟,你可得给我醉春楼做主呦,姑娘们的颜面不能丢呦。”
张二爷哈哈一笑:“这打嘴仗的事,俺向来不擅长,这么的吧,俺让今天结交的秀才兄弟给你圆场。”说着就抬手指向了夜承枫。
夜承枫心中正恼,但又不便强出头,幸有张二爷这一由头,逐向张二爷一拱手,道:“蒙二爷赏识。冯老板人(淫)才无双,夜某自愧不如;冯老板妙语如珠,句句在理。‘女儿堂’、‘女儿躺’,女儿躺在女儿堂,冯老板躺在女儿床,画胭脂、买胭脂,弄胭脂要在女儿床,胭脂粉全在‘女儿堂’。这‘女儿堂’与‘醉春楼’好比鱼儿与水,瓜儿与秧,妈妈又何须硬要开脱呢?”
话毕,又是一片叫好,众人皆不由在心里暗赞:“好说辞!”。
老鸨子细一琢磨,恍然大悟,更是喜上眉梢,连拍大腿道:“老身真是糊涂,冯老板原是一片好意呀!”
冯老板嘴上得了便宜,也乐得顺坡下驴:“妈妈莫要自责,若要赔礼,可让乖女儿们来,老夫身子骨还可消受,陪好了还奉送胭脂呦。”
老鸨子笑得更是开心,道:“好好好,冯老板胃口大,实不相瞒,老身我早已备下了九位姑娘,专候冯老板,我这就去叫人,保叫冯老板春色满园。”说完转身就往人堆外走,心中暗笑:“好你个冯老贼,这趟载个大跟头,真是大快人心!”路过夜承枫身边时,装模作样的做个万福,道:“公子大才,老身谢了。”
夜承枫也有模有样的回道:“只要妈妈不再介怀,小生就心安了。”两人相视一笑,均心中会意。
“妙妙妙,秀才兄你这朋友,我张某人是交定了,二爷我素来最欣赏有真才学的人,不似某些话不着调的酸腐文人。”张二爷边说着边瞟了一眼宋师爷。
宋师爷眼看夜承枫抢尽风头,又遭张二爷处处排挤,喝一口茶,阴阳怪气的高声道:“好一句‘女儿躺在女儿堂,冯老板躺在女儿床,弄胭脂要在女儿床,胭脂粉全在女儿堂’!冯老板之大度真乃我辈之楷模呀,怕只怕春色满园关不住呦!”说罢向冯老板一拱手,竟拂袖离座而去。
张二爷素来最不喜阴阳怪气,只因总是明明感觉话里有话,但却总是无法想破,后来索性定下规矩——只和说话如自己一般直来直去的人做朋友。现在看到宋师爷来这一套,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宋师爷的背影叫到:“还用你废话,拾人牙慧的呱噪东西,快快走罢,莫扫了大伙的雅兴。”
冯老板本还意淫着老鸨口中的“满园春色”,现在被宋师爷貌似讥讽的话一点,忽的眉头一紧,表情就像吃到了屎一样,心中大恨:“这蓝衣村夫,竟将我的‘女儿堂’说成是醉春楼,可恨那老鸨又将醉春楼说成是我那九房姨太的本家,是可忍孰不可忍!”想着就要跳将起来破口大骂。
夜承枫自宋师爷点破暗语后,就一直留意着冯老板,眼见冯老板表情突变,脸色由白变红再转白,心叫正好,立马向着张二爷拱手道:“二爷爱憎分明、快人快语,真英雄本色,不知那‘夜游神’可似二爷这般英雄?”
众人都领悟到宋师爷的言外之意,本都等着看冯老板的笑话,这时一听到“夜游神”三字,全都兴趣盎然,不禁把冯老板抛到脑后,人人高叫道:“是啊,二爷快说道说道。”
这冯老板本待发作,但一看夜承枫已转移了话题,众人又情绪高涨,且除了自己之外,别人好似都未识破夜承枫明褒暗损的伎俩,转念一想,还是留下面子,不挑明的好,否则无异于自取其辱,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且待查明那匹夫底细,必加倍奉还,哼!随即扬起笑脸,装作像没事人一样,一起附和起来:“二爷请开尊口,我等洗耳恭听。”
夜承枫终使得冯老板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心中大快。
张二爷也不多废话,开口便道:“这‘夜游神’,威名起于民间。相传轻功绝顶,来无影去无踪。二十年前,京师周边频发少女失踪谜案,有女儿的人家户户人心惶惶,失女儿的人家日日烧香拜佛,终有一天,走失的十余名少女一夜之间失而复得、个个还家,民间盛传乃是那司夜之神‘夜游神’替人间伸张正义,‘夜游神’一夜成名,威名远播。”
“二爷说的正是,”众人一看,乃是“勇威武馆”的大弟子“铁臂膀”何大壮,此人生的浓眉大眼,很有几分英气。
何大壮对众人一拱手,接着说:“我师父二十年前曾是相国府家将教头,当时相国府四小姐芳龄十三,于夜间被强人劫走,生死不明,相国迁怒于全体家将,发配充军。后仰仗‘夜游神’大侠救回四小姐,我师父等人才得以重回京城,与妻儿团聚。‘夜游神’大侠实乃我‘勇威武馆’大恩人!少女失踪事件因恩公大展神威而日渐绝迹,这几年恩公又盗富济贫,解救民间疾苦,百姓称快,想之令人神往。”
众人皆知其师父正是‘神勇金刚’雷威,重回京城后创办“勇威武馆”,因为人刚正,又一贯教门人行侠仗义,故江湖中颇得人望。近几年频现入室盗窃,且失窃数目不小,据传都是“夜游神”所为,好在失盗的都是为富不仁之辈,不少穷苦百姓还不时收到钱物,“夜游神”自然威名更盛,百姓愈发传其厉害,上天遁地、穿墙破洞无所不能。
夜承枫听着众人对师傅的褒奖,胸中豪气顿生,心道:“师傅一介女流,孑然一身,却赢得世人如此赞誉,真乃巾帼不让须眉!而数十载积德行善,不求回报,隐姓埋名,以致世人至今仍不知晓‘夜游神’大侠实为女儿身,着实令人钦佩!但愿老天保佑师傅早日痊愈,长命百岁啊!”
“那劫走死(四)小姐滴,究竟死(是)啷个(哪个)呦?”一句浓厚的川话从人群外传来,大伙伸脖一瞧,夜承枫也回头笑看一眼这远方的来客,以示欢迎。
只见一个黄脸精瘦汉子在人群最外层,冒出众人多半个脑袋,夜承枫回过头来心道:“这般大个的川汉子倒还是少见。”
何大壮彬彬有礼单对着那汉子道:“那四小姐回来后,毫发无损,但就是对失踪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概不知,其他归家少女也都如此,这一点京城百姓全都知晓,至今,仍是悬案。”
那汉子又道:“哦,那‘夜游神’现在就是个贼娃子喽?”
何大壮正色道:“对恩公不得无礼,不知勿得乱说。”
那汉子赶忙道:“娃子,莫耍脾气,我说的贼娃子有好滴也有坏滴,‘夜游神’当然是好滴,我还想把‘夜游神’请到西川哩,治一治坏伢子(坏人),让我们西川也雄起。”
众人又是大笑,夜承枫听着却泛起一丝无力的悲凉:“师父穷尽二十年,保得京城一方平安,天下之大,恶人不绝,又得有多少个‘夜游神’,耗尽多少岁月,才能求得天下太平呢?”
这时,夜承枫看到小郑从人群中挤了出去,便也出了人群远远跟着,心中快速盘算着怎样才能让小郑吐露任垚的秘密。没走几步,只见小郑拐向大堂西侧,那里有通往楼上姑娘们闺房的楼梯,小郑却没有上楼,而是从楼梯下穿过,再往西走,到一门口,无门无锁,仅挂着亮粉锦缎落地门帘,小郑掀开门帘钻了进去。
夜承枫知道那帘子后边是老鸨和丫鬟们的厢房,立马明白了小郑是奔着小翠去的,因担心小翠吃亏,便也快步跟了进去。果然,小郑径直入了小翠的房间,并关上了门。
夜承枫对男女之事,素来缺乏急智,轻声走到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对,好在此地无人且隐秘,不怕被人看见偷听,便将耳朵贴在门上,留意屋内动静,以防小翠不测。
只听小翠的声音响起:“怎么才来?”
小郑说:“你可不知,外面来个川蛮子,当真可笑。”
小翠道:“可是那矮廋黄脸矬子?”
小郑道:“廋是廋些,矮却不矮,似比我还略高些。”
小翠道:“那就必非同一个蛮子。好了,不说他了,我问你,你前夜说要替我赎身,可当真”夜承枫略吃一惊,但也大感欣慰。
小郑道:“那是当然,赎完身,我就娶你。我现在在衙门做事,虽然赚不了几个钱,但眼前却有了一条发大财的道。”
小翠问:“什么道?”
小郑道:“就是那任垚的追捕令,我手中有条线索能找到任垚,就算我没本事擒他,但这卖线索的钱,也足够你赎身了。”夜承枫这次可是大吃一惊,巴不得进去问个清楚。
小翠担心的道:“那追捕令我听说可邪乎着呢,你最好别碰呀!你只记得,危险的事,我决不让你做。跟你说实话吧,夜大哥明年就会帮我和小红都赎身,你不用冒这个险,再等一年就好。”
小郑道:“嗯,夜大哥刚才帮我解围,我还没来得及谢他呢。还有,你说夜大哥每次出手都那么阔绰,怎么那么有钱?还能帮你和小红赎身?”
小翠道:“夜大哥说他的钱是帮别人破案子赚的,春兰姐姐的案子不就交给夜大哥了吗?但,但还真没看见过妈妈给过夜大哥什么钱,反倒都是夜大哥给我们银子,”
夜承枫听得心中好笑,心说下次还真得再编点别的赚钱道,免得搪塞不过,又听得小翠接着说:“反正不管有钱没钱,夜大哥最是仁义,说过的话一定会办到,你今晚闯下的篓子,真多亏了夜大哥,你得好好谢谢人家。”夜承枫听得心中一热,也很为两个孩子的懂事而高兴。
小郑道:“嗯,我明晚就请夜大哥喝酒,他见多识广,皇榜的事我也得问问他······”
夜承枫兴奋的差点跳起来,但再往下听,话题已转成了你浓我浓的互诉情肠。夜承枫无奈一笑,便不再继续偷听,专候明晚和小郑把酒论事。
夜承枫回到大堂内,一帮恩客仍在议论着“夜游神”的各种传说,夜承枫今晚已听到了不少精彩的故事,更不想再多听旁人对自己师傅的无端揣测,便一个人走到大街上,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作者题外话】:《802948捍天传之劫龙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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