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沙一界,一界之内、一尘一劫，一劫之内，所积尘数，尽充为劫……地藏菩萨久远劫来，迄至于今，度脱众生，犹未毕愿，慈愍此世罪苦众生……”
大相国寺的地藏殿内，经幡飘扬，梵呗声声。住持归屿法师带领着殿内僧俗众人，念诵着《地藏经》。恢弘肃穆的念唱声在高旷的大殿内回响着，涤荡平和了所有人的心绪。
今日这场皇家的佛七法会，来参加的皆是天潢贵胄，可此刻在佛祖面前，众生平等，那些往日里高贵的头颅也都虔诚的低下了，惟愿仰承地藏菩萨的大悲愿力加持。
念毕，又是隆重的熏坛洒净仪式。拈香礼拜、加持净水，遍洒道场，悉令清净……半天下来，繁复的仪式终于告一段落。
归屿法师走到赵衡面前，双手合十，不卑不亢道：“天家，本寺已在禅院备下了素净点心和小菜，可另诸位娘娘、元老们前去稍事休息。一个时辰后，就该是念化往生牌位了。”
赵衡的鼻头微微紧了一下，压抑着不耐烦的情绪。他心中有些起急，还要至少两个时辰这法会才能结束。太后宣布还政之前还要拿那么大的架子，折腾出那么多事来。
虽说以往每年这时皇家都会有这样的法会，但是赵衡往往是能躲则躲的。今年是没法子了，他是皇家的主事人，自然得全套都走下来。
一旁的何皇后也看出了赵衡的不耐烦，劝慰道：“天家，那咱们就先去吃些东西吧。”
归屿法师在一旁微微一含颌，恭敬道：“皇后娘娘，寺院中有些繁缛的规矩，还望娘娘见谅。为天家和元老们准备的是东禅院，皇家女眷则是在西禅院。本寺的首座归澄法师会引娘娘去西禅院的。”说着，归屿法师便招来了归澄。
“那不行！本宫今日必须得跟着天家！”何皇后丝毫不理会归屿的一番好言好语。
“皇后，此乃佛门净地，归屿法师又是得道高僧，你怎敢在此造次？”赵衡没好气道。
以往，赵衡看在刘太后的份上，对何皇后还是比较忍让的。但是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再看刘太后的脸色了，自然就对何皇后无须迁就。
何皇后见赵衡那厌恶而严厉的目光，不禁瑟缩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顶了回去：“臣妾今日就是要跟着天家！这里太无聊了。一会太后和石太妃肯定也是在那聊佛事，臣妾也插不上嘴。”
“那一会朕与诸位爱卿聊政事，你就能插得上嘴了？”
何皇后嘟囔了一下：“臣妾不管，反正臣妾要和您一起去。”
赵衡被她这么一闹，有些心烦意乱，就说：“那就都别去了！朕要出去走走，你爱来不来！”
归屿法师倒是不介意，微微一沉吟，云淡风轻的说道：“天家，不如就让贫僧引天家与皇后娘娘一起去转轮藏阁看看吧。前几日寺里整理经卷时，发现了一部新的玄奘经书。正想着要呈给天家看看，今日也是赶巧了。”
于是，这群天潢贵胄们便分为三路。刘太后、石太妃等后宫女眷去了西禅院，而何晋元、丁谓、石述安等老臣则去了东禅院。前日还在金殿上紧逼缠斗的众人，今日却在皇家寺院里一道念经礼佛。这场景想来还真是有些滑稽。
淑妃因为怀嗣许久，行走不方便，今日留在宫里，并未来参加法会。
赵衡带着何皇后和贾苏等一众随从则是随着归屿法师去了大相国寺西面的转轮藏阁。
何皇后走在赵衡身边，心中却是有一面锣镲在不停的敲打着，惹得她焦躁不安。她东望西看，目光来回的在这寺院四周的松柏、墙头上跳跃着。
就连赵衡都看出了她的心神不宁，问道：“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何皇后不自然的回应道。她低下了头，不想让赵衡看见她慌张躲闪的目光，
赵衡鼻中哼了一下，嘲讽的笑了两声，便不再理她，大步向前走去，将何皇后与内殿值的几个扈从甩在了身后一段距离。只有贾苏一人半跑半走的跟在他身边。
“天家，天家，您不等等皇后娘娘吗？”贾苏有些气喘的问道。
赵衡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还噘着嘴、赌着气的何皇后，心烦的很，没好气的说道：“不等她！”
赵衡走进转轮藏阁，何皇后终于近乎小跑的快步走了进来。
赵衡驻足了一下，回头问道：“你不是对佛经不感兴趣的吗？你确定也想一起看吗？”
“不感兴趣那是因为臣妾不懂。天家现在刚好可以教教臣妾啊！”
“哼，朕也不懂。”赵衡说罢一甩大袖就随着归屿法师走上了转轮藏。
何皇后气的跺脚，但还是撩起了裙摆，也跟了上去。
只见归屿法师打开了“乾”字阁的门扇，便做了一“请”的手势。
这乾字阁阅览室只有八尺见方，里面空空如也，连只耗子都没有。
何皇后一见，这才放心了些，道：“既然这里这么小，也站不下几个人。臣妾就不和天家挤在一起凑热闹了。臣妾在门口等您。”
“说来的是你，说不要看的又是你。你爱怎样怎样吧！”
赵衡眉毛高挑了下，他早就看这个娇蛮无礼的皇后不顺眼了。他心里盘算着，只要太后一还政，他怎么着也得寻个机会把这皇后给废了！这么想着，他便一用力，将乾字阁的门扇“唰”的一下给合上了。
“天家！”何皇后凤眼一挑，嗔怒了一下。她眼珠子转了转，只好强压下怒火，福了福身子，就走下了转轮藏，走到了阁楼门边。她背朝门外站着，双眼还是在一直紧盯着转轮藏。
“天家，娘娘！唉，这算什么事嘛……”贾苏站在转轮藏下，看看这位主子，又看看另一位，左右为难。最后，他还是寻了两人的折中之处守着了。
转轮藏缓缓转动着，木头唧唧吱吱的发出了响声。除此之外，便是归屿法师讲解经卷的絮叨声和赵衡嘴里时不时发出的“嗯嗯”的赞同声。
何皇后盯了一会，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侧倚着门框，百无聊赖的向外望去。
没过多久，赵衡便推开了阅览室的门，沉默不语的从转轮藏上下来了。何皇后见状上前来扶他，可赵衡一甩手就兀自走了，黑着个脸，什么也没说。
刘太后与石太妃在禅房里坐下了，面前的桌案上已经摆放了几碟素净点心和两杯清茶。
石太妃刚坐下，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这气味像长长的鱼线，从回忆深处钩起了往事。有那么一刹那，她仿佛置身于几年前的晋王府中。她环视四周，这才看到屋内一角的长几上，一莲座型的香炉里插着的一柱香，正飘散着袅袅熏烟。香气分明就是英宗生前最喜欢的宜兰香！
刘太后却对眼前桌上的这些简单吃食，挑剔的皱了皱眉。她吩咐身旁的风仪女官道：“去把宫里带来的点心匣子拿过来。”
不一会，几碟精致的茶点便一一放于桌上。
石太妃的脸色僵了一下，目光落在了其中的一个碟子上。
刘太后的目光也早就落在那里，正等着她的呢。
“怎么？妹妹不饿吗？”刘太后将这碟引起了石太妃注意的茯苓糕，推到了她的面前，语气平和的说：“一会还有劳神的事，妹妹先吃点东西吧。”
石太妃偏过脸去，心神不宁的看了看长几上的那柱香，又转过头来再看着这茯苓糕，还是没动筷箸。
“妹妹，姐姐建议你还是吃一点吧。要不然，怕你一会撑不过去。”刘太后语气中带着点不容抗辩的强硬，又似话中有话。
石太妃迟疑了一下，便拿起筷子，向另外一个碟子伸了过去。
谁知，一双筷子将她的筷子压了下去，生生的给压到了茯苓糕的碟子上。
“怎么？妹妹就那么讨厌吃茯苓糕？姐姐记得，你不是也挺喜欢的吗？”刘太后似笑非笑的问道。那一脸的和善样子，仿佛真的同石太妃是姐妹情深。
“谢谢姐姐的好意，可妹妹一看到这茯苓糕，就想起了……”石太妃放下筷箸，从怀里掏出一抹帕子，忍不住擦了擦眼角。
“呵呵……”刘太后便不再劝阻她了，反而从容的夹起了一块茯苓糕，就在石太妃惊愕的目光中，往自己口中送去。她一边细嚼慢咽着，一边眼波流转的注视着对面有些尴尬的石太妃。
一吃完这茯苓糕，刘太后就将筷箸往桌上一拍，道：“你跟我过来。”
石太妃迟疑的站起身，只好跟在刘太后后面，走出了禅房。她们俩没带一个随从，二人独自走过蜿蜒的长廊，穿过大院，又上了十几层石阶，站定在地藏殿外。
萧瑟的深冬，天地都是灰蒙蒙的颜色。
殿前台阶上残留着的大片苔痕，也失了绿色，褪却成了死寂一般的赭灰色。斑斑驳驳，好像麻风病人脸上留下的疤痕，让人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那地藏殿前矗立着的数根朱红大柱，是这灰色天地里难得的一抹色彩。可大殿四张的斗檐，向檐下站着的人低沉的压下来，让人心中生出了一种压迫紧张的感觉。
没有厚重门帘挡着的大门，就让北风肆意的贯穿进入大殿。
此时，地藏殿里已经空无一人了。唯有数百盏长明灯的烛火在默默的燃烧着。
刘太后跨过门槛，走进了大殿，可石太妃仍然疑心重重的站在外面。刘太后见状，又走了出去，一把拉住石太妃的手腕，就将她拖进了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