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酬急忙起身,就向前厅走去。陈琦在身后叫她再披上一件衣裳,她也顾不得了。
果然,刚到前厅门口,她就看见赵衡一身青碧色百花攒龙纹丝绵貂毛袄便装,站在一盆放置在玛瑙柜上的水仙面前。这一碧一白两色,清爽通透,让这冬日的屋里也增添了一抹春.色。
赵衡低首逗弄着金盏银台的玲珑花朵,看来心情不错。
“天家,您怎么来了?”
“怎么?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还不是想去哪就去哪?”
赵衡戏谑的笑着走了过来,一把揽住了许酬的腰,向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搂。
许酬一个措手不及,因惊愕一瞬间瞪大了双眼,又羞红了脸。
赵衡将脸埋在了许酬的发丝中,欣喜抑制不住,低声说道:“终于成功了!太后答应还政了!”
这时,走到前厅门外的陈琦,手中拿着一件狐裘披风,刚掀开厚厚的棉布帘子的一角,就看到了这一幕。他怔了怔,有些失落的放下了帘子,就悄然离开了。
许酬双手撑在胸前,和赵衡隔了一拳的距离,扬起脸,惊喜的问道:“真的吗?太后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嗯……”赵衡又埋下头去,轻轻的吻上了许酬的额头,一路蹭了下来,到了她的鼻尖。
许酬稍稍有些挣扎,还在继续发问道:“太后是怎么说的?”
赵衡半眯着眼睛,蹭着许酬的鼻尖,似半梦半醒般轻声道:“说两日后在大相国寺宣布还政。”说着赵衡就吻了下去。
“天家……天家……”许酬被赵衡堵住了口,有些急又有些害臊,想要推开赵衡。
“等一等,就让我抱你一会。”赵衡将许酬搂入怀中,抵在他的胸膛上,双目紧闭喃喃道。
许酬这才不动了。赵衡这突如其来的甜蜜热情,想必实在是因为太后还政之事太过激动了吧。许酬心中只好这么解释了。
想到这,她的身子也渐渐放松了下来,似一团柔软的棉絮,若一挽潺潺溪水。
被火盆烤的暖洋洋的前厅内,水仙若有似无的馨香让人心中生了安逸。
终于踏实的坐稳了江山,这怀中的人儿此时也是如此的真实贴近。若是时间就停留在此刻该多好。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不愿再后退一步,也无须再前进一步了。赵衡心中暗道。
不知过了多久,许酬小心翼翼的抬起了头,推了推赵衡。赵衡这才松开了环抱着她腰身的手。
“天家,太后究竟是怎样说还政之事的?”许酬还是不忘刚才的疑问。
赵衡点了下她的鼻尖说:“你还真是刨根究底呀。”他轻松笑道,“太后答应后日去大相国寺参加完佛七法会之后,就会当众宣布。”
“在大相国寺宣布?”许酬觉得好生奇怪,“为何不在紫宸殿上,当着众臣的面宣布此事呢?天家,事关重大,在大相国寺还政,弄的好像名不正言不顺的,这叫个什么事呢?”
“朕何尝不希望太后能在金殿上宣布此事。但这几日闹的动静那么大,皇家的颜面多少还是得顾忌一下的。这次能如此顺利的让太后答应还政,朕已经很是庆幸了。至于在哪宣布,也并非那么关键。太后经此一事,以后一定会收敛很多了,咱们无须太担心。凡事不能做的太绝,留点余地总是好的。”
“那禁军、巡防营和内殿值的虎符呢?太后可交予天家了?”
“也会在大相国寺一并交予朕的。况且,咱们当时不是留有后手了吗?你呀,就别操心了。”赵衡宠溺的笑着点着许酬的鼻尖说。
许酬被他这么一点,不禁眯了眯眼睛。
赵衡见许酬仍旧是一副愁容,拍拍她的脸颊道:“你和太后素未谋面,可是不知道她是怎样一个人。今日她答应还政时,都快要求朕了。要知道,我们这位太后性子高傲刚强,她的口中可是从来说不出一个‘求’字的。”
“好吧。天家宅心仁厚,如此顾及太后和皇家颜面也是合情合理的。但愿太后此番是真心要退居后宫,不再留恋朝务了。”许酬也不再坚持了。
赵衡离开后,许酬独自留在前厅。想来想去,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太踏实。胜利得之太过容易,让她不得不谨慎审视。
屋内的白瓷香炉中正在焚爇着“返魂梅”香丸。从镂空的莲瓣型孔中幽幽的飘出一缕香魂,混合着淡淡的水仙花香,空气中氤氲着甜腻的气息。可这香气虽美虽好,却有些让人昏昏欲睡、麻痹大意。
隐隐的不安。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还是吩咐了陈琦派人在巡防营、安国公府和大相国寺附近盯着,叮嘱说若是发现和宫里相关的可疑人物就来报告。
临近岁末,来大相国寺进香的人络绎不绝。肆虐的北风也丝毫阻挡不了人们祈福许愿的热情。
只是今日,人们失望的发现,供奉地藏王菩萨的地藏殿已经被围了起来,不再开放。
殿前,十数位身着灰袍僧衣的沙弥正在打扫着院落。一个身披明黄海青衣、奇额白眉的清瘦老僧,从他们之中缓步穿过,走入了地藏殿中。
他便是大相国寺的主持方丈归屿法师。
归屿法师在大殿正中的拜垫上跪了下来,口中念念有词。少顷,他起身在香案前供上了一炷香。一位僧人在一旁敲了一下木鱼。“梆”的一声,大殿里余音袅袅。同时,大相国寺西边阁楼上的暮鼓也敲响了。廖远浑厚的鼓声,传遍了汴京城。
归屿法师转身向殿外望去,日近归暮,半轮残日正从对面的大雄宝殿的翘檐上缓缓下沉,直到落入西边的天际之下。
一个姜色束衣的矫捷身影借着暮色,从地藏殿外的檐廊顶上悄然遁去了。
“还真让给你说中了!”是夜,陈琦一回到许府就将今日在大相国寺发现的蹊跷事告诉了许酬,“汴京铺子的人看到了皇城使俞景奂去过了大相国寺,而且还进了被封锁的地藏殿!”
许酬的眉头紧蹙了起来,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着,思索着。
“也许只是个巧合呢?也许明日俞景奂本来就是要跟去的?”陈琦问。
“那还要内殿值作甚?这种进香礼佛之事,本来也不会带太多扈从。皇城司平日里做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太后又怎会让俞景奂大摇大摆的出现在自己身旁?”
“可刘太后明明大势已去,还能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呢?”
“怕就怕太后困兽犹斗,会做出铤而走险的事来!”许酬难舒愁眉道。
“你的意思,太后难道会在大相国寺对天家下手,夺取皇位?!”
“不是不可能啊。对于她来说,简直是一劳永逸的解决所有麻烦的唯一机会了。”
“那在宫里下手不是更容易一些?何必要到大相国寺来?”
“我猜太后想将此事伪装成天家在外遇刺。若放在宫里做,绝对会被人怀疑是她主使的。”许酬突然脑中一道闪电击过,“难道她想将石太妃和淑妃也一起除了?”
“这也太大胆了!众目睽睽之下,她怎敢行如此逆天之举?也许,是你多想了。”陈琦被许酬这样的想法也吓到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无论如何,我们得想办法赶紧提醒天家和淑妃他们多加小心!”
“就凭我们,要进宫恐怕没那么容易。要不我们去告诉石枢密使,让他想办法进宫去通知天家?”
许酬有些犹疑,说:“可这样就会提前暴露流徽榭的存在了。而且就凭只见到俞景奂这一条线索,也很难说明什么,毕竟都还是我们的猜测而已。”她左右为难,思忖再三,又言,“罢了,救天家要紧,也只能这样了。我手书一封,你带到石府,务必亲自交到石枢密使的手上。”
谁知半个时辰之后,陈琦就回来了。可当许酬看到陈琦进屋时慌乱的神情,就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石枢密使不在府上,石府的人说他今日被留在宫里,明日要同皇家一起参加佛七法会。我还顺路去了宰相府,可丁谓竟然也同被留在宫里了。”
“坏了!”许酬闻言,惊叫了一声,一下跌坐进了扶手椅里,面色冷峻了起来,“这下可真是要出大事了!”
陈琦很少见她如此不淡定的样子,赶忙宽慰她道:“别急,也许还有别的办法。不如让延平寅时送水时想办法通知他们?”
“他最多只能到的了内膳房,再往里走一步都是不可能的。如果不能亲自见到这几人中的任何一人,交代给谁都不稳妥。”许酬忽然想起了什么,“石凯南将军也不在石府上吗?”
“石府的人说了,金殿宣檄之事后,石将军就回郑州的捧日军驻地了。郑州离汴京两百里地,来回四百里,快马加鞭,也许……”陈琦看着窗外已沉的夜色,“也许明日午时能赶回来。但到那时候再进宫,就怕也来不及啊!这可怎么半呢!”陈琦也有些急躁了。
“别慌,别急。越是这个时候,越要镇定。让我好好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许酬不自觉的咬着下唇,她心中起急时就会有这样的习惯。
她的眉头紧拧着,眼睑垂落,目光聚焦于地上,仿佛那地面上有布兵遣将的沙盘在供她作推演。
此时,她在脑海中将所有牵涉进来的关键人物都列了出来。这次被牵连的人太多,看来太后是想将这些反对自己的人在明日的法会上都一打尽,斩草除根!
选在佛门净地行大逆不道之举,这刘太后还真是人神皆不惧不敬!可从另一方面来讲,这也说明刘太后已经被逼入绝境,走投无路了。
许酬寻思道,若是想同时保住所有人,几乎是比登天还难啊!
没一会,许酬霍然起身,直奔书案边。她在案上铺开了一张宣纸,提起狼毫小笔蘸了蘸墨,就在纸上画了起来。她的额头和鼻尖上都隐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陈琦走过去一看,许酬是在画一张图。才画了一小半,他就看出这是大相国寺的平面图。
“你这是……?”
许酬搁了笔,看着这张平面图说:“进不去宫,那就只能等他们出来。明早皇宫通往大相国寺的一路定会封道,唯一能见到天家的地方就是大相国寺了。为今之计,只能靠我们自己在大相国寺内与太后周旋了。”
许酬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个小盒,里面是她收藏的十二生肖铜钮印章。她拿出了一多半,如同落棋子般一一将它们放于平面图上的不同位置。然后,将自己的计划说与了陈琦听。
“这次,怕是要整个汴京铺子都上场了。我现在还得去见一个人,你赶紧去找其余的人,和他们交代一下吧。”
说完,许酬便急着走出了书斋的门,连披风都忘了拿,身影消失在了寒风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