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失踪了。
他不是最近唯一一个失踪的人了。
许策的脑海里多出了些东西，但也少了一些东西。
最重要的是，他忘记自己忘了什么了。
只记得一周前学校开始有人失踪。
有老师、有学生、有校工、也有外来人员。
这些人按平均每天一人的速度失踪着。
没人报案。
甚至没人警觉。
在校园论坛里流传起了一个骇人的传说。
说是每天的午夜十二点，学校某处的某扇门会打开。
这扇门沟通的是阴界。
从门里会走出来一个高瘦的畸形鬼影。
它游荡在校园之中，随机带走一个人。
人们热衷于对这个传说添油加醋。
对于真正的失踪者，却显得漠不关心。
因为在他们失踪的那一刻，人们就已经把他们忘了。
只知道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个人不见了。
除了许策还能清楚记得谁是谁。
可他自己也忘了为什么自己还记得。
一周以来，他只是会时不时下意识地认真分辨周围的每一种声音。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分辨什么，期望什么。
似乎有一张膜挡在了他与真相之间。
“喂，你在干什么呢！”
吴梦自来熟地坐在了许策的旁边。
跟他一起望着波光粼粼的人工湖。
许策看了眼吴梦，挠挠头，暂时放下了脑海中的混乱：
“没事。”
“今天晚上有老乡会，你来不来。”
吴梦热情地邀请。
许策皱眉，摇了摇头。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应该是……什么来着？
啊，对，听声音。
吴梦撇撇嘴：“你没事也不来？”
许策复又迟缓地摇了摇头：
“不想去。”
吴梦也不再强求，看了一会儿许策有些木讷的脸，忽而笑了。
一如绽放的春光。
许策有些僵硬的思维抽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注意到，周围因为他思维的抽动而变得扭曲。
这种异像只在片刻间恢复了原样。
“那我也不死皮赖脸地要你来啦。”
说着吴梦偏过头，重新望向平静的人工湖面。
两只脚轻轻晃荡。
俏皮可爱。
许策的心再次抽动了一下。
想要说些什么，但目光却被人工湖畔的一个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高挑的女孩。
面容看不太清。
似乎是个混血。
她一身紧身的运动装，正在湖边慢跑。
许策心底某处碎片被激荡起来了。
一个女孩，一片湖……
这种油然而生的熟悉感让许策有些发愣。
吴梦见许策眼睛都看直了，面色不悦，语气也冷了：
“反正我通知过了，我走了。”
说着就站起了身。
许策并未挽留。
吴梦贝齿轻咬嘴唇，呼吸有些急促，但最终深吸一口气还是平静了下来：
“我走了。”
这次离开的头也不回。
许策回过神来：
“嗯，好的。”
吴梦脚步一顿，但是忍住没回头。
许策的目光从慢跑的女孩身上移开。
看向了吴梦的背影，若有所思。
“当！当！当！”
沉寂了一周的钟声再次响起。
那股熟悉的味道又按摩上了许策的鼻腔。
但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模糊。
倒计时又开始了。
想起来了！
这是老头子的幻境！
许策猛地站起，但却迈不开腿。
视线望去，吴梦的身体在慢慢扭曲。
不行！
清醒的时间太短了！
每次倒计时忘记的东西都会变多！
耳畔是哗哗的水声。
原本平静的人工湖此刻都有了潮汐。
许策扭头看向人工湖。
慢跑的女孩已经消失不见了。
湖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走上来。
许策想要努力看得更清楚点。
但视野却越来越模糊。
直至他似乎看到有什么从湖水里露出了一个头。
周围一切彻底模糊了。
不是白色，不是黑色，而是一片眩晕的混沌。
到底是什么？
许策感觉自己已经抓到什么了……
嗡嗡声充斥环绕在自己的耳边。
超过了水声和一切声音。
那是……
……
吴梦。
也失踪了。
她不是最近唯一一个失踪的人。
三下钟声敲响后。
许策感觉自己的感觉越来越迟钝了。
他回忆了一下过去。
却只能发现一片混乱。
隐约间许策想起好像有一个人没有失踪……貌似是二哥。
二哥当时也在场。
但是他没有消失。
这是为什么？
二哥现在在哪里？
哦，他在阶梯教室给社团的学弟学妹讲课。
“嘭！”
许策撞开了阶梯教室的门。
一排排人的视线都望了过来。
恍惚间，许策好像看见他们的脸上都戴着面具，但集中注意力后他们的脸上却又都正常了。
这些刚入学不久的学弟学妹们有些慌张。
许策能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
“他怎么出来了？”
“不是说他已经休学回家了吗？”
“他是谁？”
“听说，他的脑子好像有些问题……”
“什么意思？”
“他突然发疯，打死了自己的舍友，还袭击一个女生，导致女生重伤。”
“……”
嗡嗡的声响忽远忽近，忽轻忽响。
许策只觉得头疼欲裂，似乎有什么线状真菌，在自己的脑海中扎根。
吮吸着自己的脑髓。
这一次许策失去的不仅是自己的记忆，还有他的体力。
他摇摇晃晃，踉跄着撑着门。
看向台上身穿西装，人模狗样的二哥。
二哥的眼中是错愕和惊恐。
但许策的目光越过了二哥，看向了屏幕后面的宣传片上，时间显示是隆元2017年。
一年了？
从看见二哥的那一眼开始，许策就意识到自己又错了。
这一次清醒的时间更短了。
腿肚子抽筋，许策差不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状态越来越差了。
只能依靠着旁边的门框，才能让自己不完全倒下。
在那些学弟学妹中有一个“人”从最后一排站了起来。
它一起立，身形随着生长。
直至接近4米多高的天花板才停下。
瘦高的畸形身影迈腿，跨过一排排的座椅和人影向着许策走来。
那些“学弟”“学妹”也都戴上了面具。
纯白的面具，没有五官，自然也就没有表情。
但是那姿势，似乎都在“看”狼狈的许策。
许策的脑子里一团浆糊，却又无比清晰。
不对，还没有敲钟。
惩罚者来早了。
随着前两次的出现，许策已经将这个瘦高鬼影定义为惩罚者。
这是对于及时没能成功破局的惩罚。
那个消失了很久的声音终于在他的耳畔清晰地响起。
不是第一次的淅淅索索，也不是第二次的嗡嗡作响。
而是每一个字都能很清楚地听清：
“你，想我吗？”
那是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
瘦高鬼影没再走近任何一步，一只脚停在了半空，像是被定住了。
但是那个声音却没有停：
“好久不见了吧。”
许策大口地喘着气。
眼睛酸痛流泪不止。
“不要对我防备那么高嘛……你其实一直都知道的，拥抱我，我能带你走出这里。”
一双白玉般的手臂轻柔地环绕在许策的背后，撑住了他歪倒的身体。
不男不女的声音也逐渐有了变化，随着每一个字的吐出都更女性化一些：
“不要考虑了嘛，臭，猪，头。”
许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当！”
瘦高鬼影用力地想要踏下自己的脚。
“当！”
但却无法落下。
手臂的主人轻笑着，朱唇微启轻轻地在许策的耳朵上咬了一下：
“我不怕你会拒绝我，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
支撑离开了。
鬼影一脚落下。
许策直接歪倒下去。
重重地……
重重地砸进了水坑里。
“哗啦啦……”
不知何处来的污水从碎裂的天花板中喷洒下来。
破败的房间里，坑坑洼洼的瓷砖地面上积满了大小水坑。
被淋成了落汤鸡的许策有些艰难地从一片水坑中撑起上半身，想要爬起来。
一只厚实的黑色皮靴重重地踩中了许策的后心。
又将他结结实实地踩进了水坑里。
紧接着。
“呸！”
一口痰吐在了许策趴伏的水中。
粘稠的痰液在水中乖张地游动着，最后黏在了许策的下巴上。
“已经动不了了吗？”
许策只觉浑身上下散架一般的疼痛，头也昏，眼皮也沉。
任凭那人碾动着皮靴，许策也没反抗，只是大口喘气，吹得附近水波荡漾。
在摇晃破碎的倒影中，那人投下来的阴影庞大而狰狞。
似乎他正说着什么话，可惜的是许策此时耳鸣阵阵，根本就听不清楚。
“已经……没有机会了吗？”
许策目眦欲裂，看着倒影中自己狼狈的模样。
水波中的自己鼻青脸肿，但不知为何脸上却带着笑。
许策想要努力看清自己的脸，却发现自己的眼瞳逐渐扩散成了纯黑色。
倒影中的自己微微偏了偏头：
“我说过，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不要抗拒我，只有接受我，你才能完成你的目标。”
“你没有你想的那么正义，你太伪善了。你不敢接受我，并不是怕周围人会受到影响，你是怕你自己变成一个怪物。”
“接受我，这是最后一层了，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这是来自魇瞳的诱惑。
许策不回答，嘴角都被自己咬出了血。
但他凭借着自己的力量根本站不起来。
踩住许策的赤枭开始畸变，骨骼膨胀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瘦……
确实。
魇说得没错。
这真的是最后一层了。
如果最后一声敲响，那么自己就是真的出局了。
“哎，差一点玩脱了，看来以我自己的意志力还真无法抗衡哈。”
许策苦笑。
但倒影中，他的黑色双瞳中慢慢地浮现出两个血色漩涡，笑得非常开怀。
酌清园门口前堂。
老者眯眼看着面前双眼紧闭的许策，即将摇响最后一下铃铛。
屋内的所有蜡烛“呼！”地全灭了。
老者神情有些错愕。
但下一刻蜡烛又重新亮起。
许策满头大汗，但一双眼睛很亮，他面带笑容：
“我听到的，是取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