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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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3

  西口袋胡同以前是一条平常的胡同,快解放的时候忽然变了。北京城旧时代的达官贵人遗老遗少全往那条胡同里搬。他们不知道新政权会对他们怎么样,想一想还是先躲藏起来比较安全,一是因为那条胡同不起眼,二是因为“口袋”二字听着比较有安全感,躲在口袋里面不出来,不再与世有争,过自己的日子,也许能躲过一劫,所以都往里边挤。罗汉的姥爷也是他们中间的一个,藏在胡同里,他来得早,住在中间的28号。先来的都尽量往里面钻,离街面远,后来的只好往外排,最后来的,只好买胡同口离街面近的房院。

  胡同把口的1号院,是清朝倒台以后带着辫子兵要复辟大清的那位前清旧臣的家。斜对门的4号院,是带着军队平叛、把辫子兵赶走,恢复了共和的大帅的家。这两家的后人已经不打架了,成了熟人,每到星期五,天不亮两人就去东直门外的鬼市去转悠,踅摸东西,说是去找一个月亮光颜色的蛐蛐,传说中这个蛐蛐是蛐蛐儿里的皇上。7号院住的是一家在江南最早开工厂的,是官商,给新军制造枪炮,没想到后来新军成了革命军,把他为之效力的朝廷给推翻了。再往里,住着一户,没有门牌号,里面的人也不出门,听说是明朝三宝太监郑和的后人,从附近的三不老胡同搬过来住着,没人进去过,听说院子里边有个湖,有7个老姑娘整天坐在湖中的亭子里绣花边。16号院里住着一个老太太,看相貌以前是个大美人,是戊戌变法一个领头的士子家里的后代,除了每天早上出来拿牛奶,也不太出门,每到星期四,她就弹一段浪漫主义的外国钢琴曲子,胡同里的年轻人都是听着她的曲子长大的,所以都早熟,青春萌动特别早,爱想入非非,还有点不听大人的话。这些人家,以前都荣耀过,彼此在社会上也多少都有过些瓜葛,早上出门去胡同口买豆浆油条的时候,见面都特别客气,但是从来都不提旧事,不聊以往的功过,彼此心照不宣,就是不声张,踏踏实实地老实过日子,自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都盼望着新社会赶紧把他们忘了。

  那天文龙早上去上学,在早点铺就遇上了新来的女同学,她正在喝豆浆。以前没见过。文龙一眼看见,突然像遭了雷劈,觉得好像后面有个手往前推他,停不住脚步,非要上前搭讪不可。由此,他们就有了一段离奇的对话。文龙平时不随便和女生说话,这次是鬼使神差,由不得自己,就说:

  “您正喝豆浆呐?”

  说完了直后悔,人家不是明摆着正喝豆浆吗?问什么问,这不瞎问嘛!

  女孩儿没吱声,点点头。

  龙文又问:

  “您贵姓?”

  问完了自己先害怕了,我这是要干嘛呀?

  女孩儿回了一句,但是文龙没听懂。

  “我没姓,只有名字。”

  文龙不知道她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楞柯柯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孩儿见他没听懂,很理解,就跟他解释说:

  “我本来姓‘凵’,后来汉字简化了,把这个字给取消了,就没姓了,老师让换个同音的姓,我爸不让换,他说人要有尊严,即便不让有姓也不能改姓。”

  “噢。”文龙听明白了,“那你叫什么?”

  “我叫。”

  文龙问她这两个字怎么写。喝完豆浆了,就站起身,在大槐树下面捡起个树棍,在土地上连名带姓写给文龙看,还跟他说,现在没有这个音,古发音应该是NvNv。文龙站在后面弯着腰,一手扶着书包看她写字,是‘凵’三个字,没有一个认识的,不过有些不明白,她姓的不是已经够简单的了吗,怎么还是给取消了,好不容易剩个名儿,还没有发音。其实文龙的注意力早就不在字上了,因为他看到她的后脖子了。他以前没离这么近看见过女生脖子的背面,还闻见头发里一股清淡的花香,一下子就蒙了,认为那脖子太好看了,瞬间又是晴天霹雳,这回震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住。

  家是新搬进胡同来的,就近上的是一个中学。文龙那天没能好好上课,整天糊里糊涂,一股花香在脑袋里钻进来钻出去,搅合的脑子里乱极了。到哪里去,都觉得有一股茉莉花的味儿跟着他,坐在教室里上课,盼着赶紧下课,好去找一找那股香味儿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老跟着自己,下课了,他又盼着赶紧响上课铃,因为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敢去找那股味儿的出处。在篮球场和同学打球,一身的臭汗,以为就不会有香味儿了,但是没想到,那香味就在场外等着,好像也嫌他们汗味儿太大。打球的同学好像也闻到了,四处看,还问他:“附近好像有什么花开了,闻见了没?”

  文龙有点害怕了,放学回家基本上是在逃跑,那一缕花香就跟着他,也进了门。文龙一头钻进被子,蒙着头。知道屋里已经香的不像话了。

  那几天,文龙自己在那儿瞎折腾,吃不下饭,牙床也肿了,上了大火,老要吃冰棍,老想往水里跳,老带个口罩,还发脾气不讲理说胡话,问他姐能不能去16号跟那家人去说说,让她别老星期四弹浪漫主义钢琴奏鸣曲了,已经太闹心了。大家不明白他正犯什么病,罗汉的姥爷说没关系的,年轻人的事都是乱七八糟,过几天就不闹腾了。罗汉的姥姥心疼儿子,不住地问寒问暖的,把文龙烦死了,关起门自己呆着,谁也不让进。

  晚上文龙在床上根本不能睡,气不打一处来,自己跟自己闹别扭,使劲回忆那女孩长什么样,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就自问:“你连人家正脸到底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看见个后脖梗子,怎么就这副德行了?”他在床上很有规律地两分钟翻一次身,五分钟把头换一次相反的朝向,希望南北极的磁场能够起一点安眠的作用,没想到闻到了外面夜来香的花儿开了,立刻使劲一吸一吸地的闻,像条狗,想找出来这股子味儿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后来发现是从自己脑袋里冒出来的,就觉得快崩溃了。这时他整个人突然特别精神,卧室里很黑暗,但是视觉变得很清楚。他觉得自己的眼光像刀刃一样,让一块看不见的磨刀石蹭得雪亮,特别锐利,看见青砖地上有一根针在哪儿闪闪发亮,知道那是家里人一直在找的一根针,怕掉落在谁的床上,把人扎了。文龙莫名其妙突发的怪病,优化了他的视觉,后来不但一直就没有复原,还不断进化,晚上都能看见很深很远的地方,那时候,眼睛还有点微微发绿,像林子里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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