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尚书府,内院,净月阁
屋子正中央除烧着火炉儿,屋内的四角也放着小型火盆,一开门,满满的热气铺面而来,人还没进屋,热气扑来倒是暖的人心里热乎乎的。司琴在门外唤了一声“小姐,李婆子来了”,几步掀了帘子,便去边角用铁钩拨弄了两下炭火,安静的看着炭火跳跃,不再说话。
”可是李婆子来了,快里面请,司画,看座,上茶。”司琴话刚落,屋子里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刚说完,就从屏风后走出一个腰肢纤细,弱柳扶风略带病容的女子。
“尚书夫人这是怎么的了?这怎么瞧着比往年还不如,怎么这么憔悴,可是又遭了什么大罪?寒症加重了不是?快回床上躺着,可别乱动,你这身子啊受不得寒的!老婆子我倒也算是不请自来的,这不是瞧着入冬了,想着你这身子骨平日还好,一到冬天这娘胎里的病根就要发作,肯定是生疼的紧,赶快催我家那口子去江岚山给你采摘草药去了,这不,也没用大船货拉,快马加鞭加急给送过来了,司棋姑娘可在?赶快让司棋姑娘趁着药材新鲜,小火慢熬煎服,虽然不能治根本,但是或多或少能缓解点疼痛,夫人手怎的这么冰凉?瞧瞧你这脸色也是苍白的紧,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这身子总是自己的,可要好好保重身子啊,您这样子,老婆子我看得好心疼啊。”说着李婆子将臂弯里的小篮筐递给旁边的那名唤司棋的丫鬟。
司棋是南沐笙的大丫鬟,师承太医院院首,在治病救人上虽不是享誉邺京的杏林高手,但寻常的发热风寒、小病小痛倒也是可以作为半个医者,开药治病不在话下。这些年来南沐笙的寒症用药及调整多是经由她手,倒也有些效果。
“劳您费心了,司画,去拿些银子给李婆子,另外将前些日子大哥送我的那套文房四宝拿来,给李婆子带回去,翻了年,您的儿子也要开始乡试了,虽我帮不上大忙,也希望他能应中,倒也是喜事一桩,李婆子也不用推辞,这寒冬腊月的,做生意本就不易,更何况还劳烦赵老板差人专程去采摘,便是这份心意,就已难得,这点银子也权当我的谢意,李婆子不要推辞,至于尚书夫人,呵,李婆子以后还是叫我南大小姐吧,听着也顺耳一些儿‘’那说话的女子虽带病容,模样却生的甚好,虽然满脸病容憔悴异常,但是一双杏眸桃花眼,水灵灵的,倒是我见犹怜,说了这段不长不短的话,期间倒是咳嗽了几次,那双桃花眼中隐隐带了些疲惫,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大婆子总觉得南大小姐的右脸有些浮肿,像是,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隐隐还能看出有五个手掌印。。
“尚书夫人,啊,不,南大小姐可真是折煞老婆子了,要不是当年南大将军亲率赤焰铁骑逼退边境犯乱的蛮夷,哪还有我们小老百姓的太平日子可言,更不要说我家幺儿的小命还是南少将军给救回来的,此恩此德,便是要我老婆子的命也是使得的,更何况是这点不值钱上不得台面的草药之类。劳南大小姐惦记了,我家那小子倒是翻了年要考乡试,说来到有些托大,我家那小子自小勤奋,志向却是能谋个一官半职好追随南少将军,嘿嘿,也不知道这愿望能否实现。但是这少将军送您的礼物肯定贵重,便是给我我家那小子也是平白糟蹋了好物,不如您自己给留着,保不准将来哪天便能用的上,您说是不?至于说这银子,老婆子是万万不能收的!南大小姐就当给老婆子一个面子,让老婆子进进心意,报报恩也是好的!”
那尚书夫人话刚说完,李大婆子便是一惊,自古女子出嫁从夫,更何况这南大小姐自小爱慕裴太傅府中三公子裴子昭,两家又是世交经常走动,在南沐笙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便于裴太傅的第三子指腹为婚,两个孩子长大后更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及至去年三月及笄,又逢今上做主赐婚,去年十月便嫁了青梅竹马十年的尚书裴子昭,传为佳话,是整个邺京人人艳羡的一对神仙夫妻。
这过门将将一年,怎的称呼突然从尚书夫人变成南大小姐,这怎么想,怎么不对啊!两人莫不是闹了什么别扭?正待仔细询问一番,那南大小姐又接着说道:“蛮夷边疆作乱,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边境百姓民不聊生,苦不堪言,我爹即为今上亲封的震南大将军,率兵亲征逼退蛮夷保家卫国是他的职责所在,我大兄二兄亦是如此,这些是他们应做的本分,热血男儿征战沙场,奋勇杀敌,这是他们的荣耀,更是他们所应当承担的使命。若因此便肆意索要这,索要那,那和蛮夷又有何区别?不过是一个明抢,一个暗要罢了,若是李婆子执意不收这银子,那这草药我便也不要了,司棋去小厨房找司画,将草药还给李婆子,至于那文房四宝是我对您幺子的心意,若是当真不要,便让您幺子前来同我说。‘’南沐笙说完话,又捂着帕子咳嗽了几声,帕子上似乎还见了红,那咳嗽声断断续续的从胸腔里发出来,让人忍不住跟着泛疼。
“南大小姐莫激动,激动对身子不好,哎,罢了罢了,是老婆子说错了话,您大人大量别和我老婆子一般计较。这银子和文房四宝老婆子我收下便是了,小姐可莫恼,身子要紧,身子要紧,旁的事都好说,都好说哈。”李婆子看南沐笙那阵咳嗽,便知道刚才司琴那欲言又止的意思,这怕是不单单是老毛病了,怕是还有些其他的事。
还不待李大婆子再说些什么,南沐笙又突然说道“嗯,劳李婆子费心了,都是些老毛病了,不打紧的,忍忍也就过去了。倒是这草药,往后也不必送来了,怕是也用不上了。”
室内一时无话,南沐笙静静的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雾,左手执起茶壶,到了一杯茶给自己,轻轻的吹了吹,小畷了一口。
“南大小姐,可是有何心事?您别憋在心里,您说出来,老婆子我虽不中用,但是老话有云,三个臭皮匠顶过一个诸葛亮,没准还能给您出个主意呢?您说是不?”
“李婆子有心了,我没事,很好,今日天色也不早了,您也早些回去,过两日我精神头好些了再邀您去将军府,咱们再聊聊可好?”
“哎,好,那老婆子不打扰南大小姐了,您也早些休息,注意点身子,天凉,您记得早点服药”
“好,今日我身子有些不适,便不远送了,司琴送李婆子出去”
李婆子随司琴踏出房门的瞬间回头,不知道为什么,今儿见到南大小姐后,心头突突的跳,似乎有什么事即将要发生。又看了眼走向屏风后面的那抹纤细的人影,今儿南大小姐着一袭藕荷色襦裙,外披着褚色凤裘,厚重的白色毛绒更衬得巴掌大的小脸楚楚可怜,雪肤乌发,桃花眼,樱口鼻,手上拢着一个暖手炉,越发显得她瘦削单薄,好似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明明是邺京人人皆知的南大将军嫡女,掌上明珠,平日一袭红装烈烈如火,手执朱红烈焰长鞭,纵马奔驰于邺京大街小巷,明媚开朗如天边骄阳,虽到了冬日便只能卧于床榻,但也是朝霞明媚,灿烂夺目的娇娇可人。
往年冬日去大将军府看望时,总是要询问些家长里短以及风俗民情,絮絮叨叨的也要一两个时辰,可如今再看已嫁为人妇的南大小姐,整个人病恹恹的不说,身上的那股子明媚阳光之气也没了,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的,又像是已经枯萎的花朵,命不久矣,明明还是那个人,却又好像不再是那个人了。虽不知南大小姐和裴尚书发生了何事,但是看着这样的南大小姐,李婆子的心里一阵阵的抽疼。
“李婆子,今日对不住了,小姐身子近来不大好,改日身子好些了再去济世堂邀您去府上坐坐,您这边请”司琴走了几步回头,发现李婆子没跟上,还站在门边定定的看着小姐,忙喊出了声。
“哎,好,好,这就走!”李婆子忙不迭的回应,怀揣着满腹心事,快步跟着司琴出了尚书府。将李婆子送出了尚书府,待看到李婆子已经走远了,司琴抬头看了看阴沉沉无星无月的天,这天也好似知道人的伤悲,悲凉的紧,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内院,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