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志契亲了一下那孩子软滑柔腻的腮帮子,问道:“孩子取了个什么名儿?”
建宁轻柔多情地摸着爱子的小脑袋,一派慈母的表情展露无遗,应声道:“他叫世霖。”
这时,小日捧了茗茶点心上来,摆放在石桌上,跟着退在一旁侍候。
熊志契抱着吴世霖,相陪吴氏伉俪坐在石桌边,拿起一块精致诱人的糕饼给了孩子,他也乖乖地坐着啖了起来。
吴应熊笑道:“熊兄,我可由衷服你了!这孩子自从出世以来,就怕见生人,除了我夫妇俩,就连小日也不大要她抱着玩,不意你今日才和霖儿第一遭见面,他便如许依恋你,确是难得奇怪呀。”
建宁道:“熊兄,当着咱们三人的面,我还是想和你旧事重提。我夫妻俩想请你认了霖儿为义子,未知你意下怎样?”
话音刚停,迅见熊志契不加考虑,摇头便道:“这个……恐怕要拂了二位的美意。”
一闻这话,吴应熊为之一愕,心情激动如同海上波涛,一时竟会讲不出话儿来。
建宁同样情急,道:“你不是挺喜欢霖儿的吗?难得这小家伙又似此依恋你。你不愿认他为义子,究竟是什么原因呀?”
熊志契暗嘘一声,脸上肌肉失控地扭颤了几下,有些闪闪缩缩地道:“的确,我是挺喜欢霖儿,为了能替他挡灾祛难不计自身安危。然而,我就是不能认霖儿为义子,其中实有无法明言的苦衷,至于是何苦衷,且请二位能够多加体谅。”
吴应熊素知他忠厚宽和,不惯瞎编谎言来欺骗人,他自己都说是有莫大的苦衷,理该感受得到他的难处。想到这里,心绪平复了不少,道:“既然这样,也不能太过强难你了,这也怪霖儿没有这个福气。”
建宁非常同意丈夫的话,遂绝了安排爱子拜认熊志契作义父之事,谓熊志契道:“你精于算命推运之术,就烦你替霖儿批一下命运,这总可以吧?”
熊志契尴尬笑了笑,道:“怎会不可以呢?”听了她所报吴世霖的生辰,批算完毕,明惬在心,蓦感一股悲凉哀怆之意徘徊在心头,此乃悲天悯人的伤怆,情不自禁“啊”的一声大呼出来。
吴应熊夫妇吃了一惊,怔怔地直望着他,倒是吴世霖一无异状。
熊志契长吸缓吐缓过气来,勉强笑道:“我……我忘了,没有带来万年历,起不了四柱,日后但有机会,再替霖儿批算吧。”
建宁释怀道:“哦,原来是这样,你倒吓得我狠啊,那就留待下次再批算好了。”
熊志契点一下头算是答应了,道:“额驸、公主,我……我尚有些事儿待办,这便告辞了。”把吴世霖抱还给建宁,站起来回身便走。
吴应熊偕着娇妻、爱子送客出月洞门,要妻子停步,由自己送客就行,一直送到前宅来。
熊志契抱拳道:“吴兄,你也不用再送了。”
却见吴应熊举手一挥,站在厅上的十九名仆役、婢女告退而出,才对熊志契大含异味地道:“熊兄,此时此地,仅有你我两人,言出尊口,入我贱耳,这会儿你总该对我讲实话了吧?”
熊志契心旌一弹,假装听不明白道:“什么讲实话?”
吴应熊一双俊目一眨不眨地定视着他,道:“有关霖铁的命造吉凶!”
熊志契洒然一笑,只是也太不自然了,道:“我都讲了,不曾带有万年历在身上,无法顺排……”
吴应熊毫不客气地截住他再说下去,一脸渴望和坚决地道:“你瞒得过建宁,却瞒不过我。熊兄,就当是我吴应熊求你了,你就把实情告诉我吧。”
熊志契不再闪移眼光,与他火热袭卷的目光直触,道:“你真是希望我据实直言?”看到他接连颔首表是,无从再行婉辞,先是来个深呼吸,缓慢吐出气息才道:“霖儿的命盘属于身弱而七杀星之势过于凶猛,克制日元而局中并无印星从中通关引气,恐怕……恐怕……”只觉就到喉咙的这话不大好说,兜来兜去也说不下去。
观其神、察其言,心细如发的吴应熊怎能瞧不出不对着的苗头,焦急万端地问道:“怎样?”
熊志契屡经几度地欲言又止,最后才道:“命盘已是七杀凶星过盛,幼年大运偏偏又逢上七杀,凶上加凶,若没料错的话,霖儿的阳寿不长且不说,恐怕还会……还会恶死!有一格谣,大体上可说是囊括了霖儿命运的全部,你听好了:一纪三停惟一停,梦堕冥眠是永眠!”
耳聆此话,吴应熊猛感胸膛如同刀割,踉跄一跌,差点就要整个人摔倒下去,眼眶湿红,哭丧着清秀脸庞道:“你是说……霖儿只怕过不了四岁?”
他自幼饱读诗书,自然懂得熊志契所说格谣的玄机:所谓“一纪”,则是十二年;所谓“三停”,则是分成三份;合起来便是说十二年的三分之一,即是四年了。
熊志契也是表情凄苦地道:“但愿我算的不准才好!”
对他玄术的高超入神,吴应熊乃是确信不疑的,紧紧抓住他的臂膀,两眼越发通红,几近是泣声而道:“熊兄,算我吴应熊求求你,给好好想个办法,改一改霖儿可怜的命运吧!”
熊志契意兴萧索地摇头道:“我也极度渴望能改,可是……能吗?”
吴应熊五内悲愤交攻,一拳狠力击在墙上,嚷叫道:“为什么?这是为什么?老天啊,你也太不公了,太无情了!你……你要降灾降难,为什么不降在我吴应熊的头上,却是要累及无辜小孩呀?我恨,我恨呀!”
看着他这样失神近乎疯狂,熊志契怜悯心思大起,盘算了一下,说道:“其实,若真想改变命运、远灾避劫,或许有个办法能行得通。”
吴应熊一听此言,恰恰就如在昏天黑地中寻到一点灯芒,又像是在溺水时抓到浮木一样,喜急而问道:“真的?”
熊志契也不多作费话,道:“有关令尊等三藩请旨朝廷撤藩之事,相信你也该有所耳闻吧?”
吴应熊一愕,定神下来后道:“是,那又怎样?”
熊志契道:“关于三藩在这时候上表请求撤离之事,朝议已定,皇上御准所请,不日便有朝旨传谕天下。不过……吴兄,你当晓得,万一令尊等不愿遵旨而办,说不定就得大动甲兵了,所以想烦你投札去劝服令尊,虔顺撤藩,不酿战乱,好为子孙后代广积阴德,期可改天换地、一改命运劫数!”
所谓知父莫若子,吴应熊十分了解,父亲吴三桂是个溺权成瘾的人,绝无可能为了任何人而放弃梦想中的千秋伟业。思量至此,感觉胸口憋塞得要命,跟着发出一声长长废叹,都能将鲜艳的花朵熏蔫了。
熊志契实在不忍心多看他这种痛心落魄的情状,抱一抱拳,疾步直出额驸府。其实,他自己的心也断不好受!天意能改么?他自己又何曾不想知道呢?
当他转过两条大街,突听身后有人在喊道:“熊大人,且请留步。”尖嫩逸飞,正是是小日的语音。
熊志契闻声回头,问道:“有事么?”
小日从怀内摸出一只香囊递予他,笑容满面道:“这只香囊可是公主亲手一针一线绣成的,嘱咐婢女赶来赠送给你。说起来你的面子可够大的,喏,你可要好好珍惜哦。”
熊志契接过香囊,做得还蛮精致,正反两面用上金丝绒绣有诸品种的牡丹花,如重楼、叠翠、魏紫、姚黄、二乔、金钗等,竞妍斗芳。本来,自己是不喜欢这类佩带饰物的,却又不愿拂了建宁公主一番诚意,乃道:“这只香囊我且收下,劳烦你回去转上公主,代我向她致谢。就说……嗯,就说我自会好好珍惜的”
小日道:“那婢女自先回去了。”盈盈一福,转身离去。
熊志契拿着香囊凑近鼻端一嗅,香气特别浓烈,依稀便是牡丹花独特的芬芳,闻来醒脑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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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朝阳门,信步赶抵洪、沐二姝所住的木屋,只见烟囱中袅袅有烟雾冒出升起,心念一动:“莫非是洁瑜回来了?”疾步冲入大门,却见在厅上俏生生坐着的竟是沐瑞凤,急得硬把冲到喉头欲吐的话语倒咽回腹,尴尬之极地道:“瑞凤,是你呀!真没想到!你……你是何时赶回京城来的?”
沐瑞凤一阵走神,似乎也为他突然的到来而失愕,略一定神,欣然笑道:“怎么,见到是我而不是师姐,你很失望是不?”
熊志契急忙摇头又是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怎会这样想呢?那不是太过没……没心肝么?能见到你,可别提我是有多高兴了!瑞凤,这可是我的真心话来着,你可千万不要怀疑才好!”
沐瑞凤听得好像有一阵阵春风拂过心田,美美笑着,道:“熊大哥,你坐下说话吧,咱俩也有三年没见面了。”
熊志契老实乖乖地坐了下来,感慨万千道:“是呀,时光荏苒,在云南大理城内与你一别,转眼间已经过了三个年头!“也许是他自己心情异常激荡,又或是太久没见着沐瑞凤的秀颜,直觉里觉得她姿丽愈艳,不敢泰然大方地多与她犹如月华清洒的眸光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