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脚刚踏进办公室的大门,许浮光就觉得不对劲。
像是老鼠感觉到了猫的目光。
老远他就看到,他办公桌前的椅子,被一个黑色的身影给霸占了。
最要命的是,将整个椅子填满了的那个人,已经抬头看到了他。
“浮光,你过来!”
听到这一声叫唤,许浮光如一只想逃的老鼠,被猫用脚按住了脖子,
办公室里的十几双眼睛,这会儿都落在他身上。
在幸灾乐祸的偷笑声中,许浮光咬牙迈开步伐,神色变得坚定,一如走上战场的士兵。
走到那人跟前,许浮光挤出一个笑脸道:“顾叔,我今天没迟到,您看,离上班还有一分钟呢。”
许浮光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站的笔直的,样子乖得不能再乖了。
椅子上的那人仰头看着许浮光,一脸的严肃。
“今天是没有迟到,但是你昨天早退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顾叔双手撑在椅子两边的扶手上,吃力地站起身来。
许浮光眼明手快,赶忙伸手去扶,嘴里不忘笑道:“顾叔,又被您知道了,我是明白了,我这孙猴子再精明,也还是逃不过您的手掌心。”
顾叔一把打掉许浮光扶着的手,呵斥道:“少拍马屁,好的不学尽动些歪主意,说了多少回了,在社里要喊社长,总是这么没规没矩的。”
许浮光立马昂首挺胸,正色道:“是!”
周围又传来此起彼伏的偷笑声。
这间办公室主要是社里的编辑和设计师,加一起有十几个人。
一半多是年轻男女,都好热闹,他们最喜欢看许浮光吃瘪的样子。
最近顾叔不知是哪根弦被动了,居然关心起许浮光的终生大事,这可把许浮光给害苦了。
一场接着一场的相亲,把他弄得身心疲惫。
顾叔环视了一眼办公室,周围瞬间变得沉默,偷笑声犹如被他一把给掐断了一般。
顾叔转过头来看了许浮光一眼,摇了摇头,叹气道:“跟我去办公室。”
许浮光往四周瞪了一圈眼,快速将双肩包卸下放在椅子上,三两步跟上顾叔的身影。
顾叔全名叫顾德尚,是这家杂志社的社长,是许浮光最近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待许浮光进入社长办公室,顾叔将门关好,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换上了笑容,他伸手搭着许浮光的肩膀,拉他走到沙发边坐下。
摸着屁股下褐色的皮沙发,许浮光扭了扭屁股,然后坐直了身体。
他很不习惯坐这皮沙发,感觉很死板,总有一种坐在一头牛身上的感觉。
何况他最近也有些怕进这间办公室。
果不其然,一切如许浮光心中所料。
顾叔从办公桌上的一本书中,翻出一张照片来。
他满脸笑容地看了一眼,然后走过来递给许浮光。
“浮光,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同事的女儿,你看一下,我告诉你,人家姑娘不但人生得美,还是国大的生物学博士,我已经帮你约好了,今天下班就去见见。”
许浮光快速瞄了一眼顾叔手里的照片,眼睛顿时一亮,照片上的女孩,面容姣好,气质清秀。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顾叔,这事儿您就别替我操心了,您看我都相了这么多回了,也没一次成的,您就放心吧,我肯定帮你找一个仙女来做媳妇。”
“给我做媳妇?还是给你做媳妇?”顾叔瞪大眼睛盯着许浮光。
许浮光自知失言,忙开口道:“当然是找一个仙女给我做媳妇。”
顾叔哼了一声,摇头道:“还仙女!就你这态度,什么女都别想找到。”
“上次和人家女孩子约会,你聊点什么不好,硬是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给刨了出来。”
许浮光伸手挠了挠头,讪讪道:“她说她家乡在西部,而且是少数民族,那我不是好奇嘛。”顾叔背着双手站着,两眼盯着沙发上的许浮光,说话的声音瞬间放大了分贝:“那你也不应该问个没完没了啊!”
顾叔突然神色一顿,严肃地说道:“浮光,你是不是还在查那件事?”
“没有,我早没查了。”许浮光矢口否认。
“浮光,你听顾叔的,你爸爸的事情很复杂,甚至还很凶险,你不要再参与进去,以后好好过日子,你不替自己着想,也应该替纤纤想一想,她可就你这么一个亲人。”
顾叔放低语气耐心地说道。
许浮光起身去拉住顾叔的胳膊,嘴里说道:“顾叔,我都听您的,我知道顾叔都是为我好,我辜负了您的一片好意,都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您别累着了,过来坐着说。”
在许浮光哈巴狗般的笑容和强拽下,顾叔半推半就地坐到沙发上,脸上的神色却还有些莫然。
见顾叔还有些不开心的样子,许浮光双手合十,脸上露出无比诚恳的表情,说道:
“顾叔,小侄我错了,请您原谅,您别为我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瞄见茶几上的照片,许浮光伸手拿起,往心口上贴着,诚恳道:“这次我一定好好相亲,绝不三心二意,争取把这姑娘搞到手,行吧?”
“什么叫搞到手!看你这话说的,你好好跟人家聊天。”
顾叔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将头后仰靠在沙发上,幽幽道:
“老社长把你托付给我,我得对得起老社长临走时的嘱托啊,再说你父亲他……”
“唉!”
顾叔叹了口气,然后用力撑起肥胖的身躯,坐直了看着许浮光道:“不说了,你这次一定要给我把态度摆端正了,好好在人家姑娘面前表现表现。”
许浮光把头点得跟个小鸡啄米一般,连声答应着。
顾叔伸手拍了拍许浮光的肩膀,笑道:“去吧,明天给我好消息,你婶还盼着呢。”
许浮光如释重负,从沙发上弹起身来,转身冲顾叔弯腰行了一个大礼,口称“谢谢顾叔”。
站直了身体,又说道:“顾叔,可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
不等顾叔反应,许浮光快速转身笑嘻嘻地走了。
顾叔摇了摇头,嘴里骂了一句,脸上却尽是笑容。
今天许浮光又是提前一个小时下班。
不过这次他不是偷溜,而是堂而皇之地走进社长办公室,申请提前下班。
顾叔也很干脆,头都没抬,只说道:“记得买一大束花。”
过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应,顾叔抬头来看,门口哪里还有许浮光的身影,早跑得没影了。
站在宏发广场上,许浮光心情颇为复杂。
一个多月前,他从商场的储物柜里取走那枚神秘的牙齿吊坠。
这之后,便反复做那个奇怪的梦,像是有什么预示一般。
只是这一个多月来,除了做那个奇怪的梦以外,没有再发生什么事情。
今天,他和那个叫孙掠影的相亲对象,居然又约在这里见面。
这是不是巧合呢?还是……
城市里的广场、购物中心取的名字,寓意大多一样。
什么宏发、汇金、富盈等等,说白了就是财源广进。
许浮光研究过许多古文明,就发财这一条愿望,从古至今都没有变过。
许浮光手里拿着一束花,四处打量了一番,路人笑语晏晏,各忙各的,没有人关注他。
他低头闻了闻手里的花,浓烈的花香扑入鼻孔,让他瞬间感到有些恍惚。
许浮光夸张地耸了耸鼻子,深深地呼吸一口气,又扭了一下脖子,这才举步朝商场大楼走去。
他和女孩约在商场三楼的一家名叫蜜语的咖啡厅。
确切地说是顾叔帮他约的,他手里拿的玫瑰花,是他们见面的信物。
顾叔的意思,是让他买一大束花,只是到了花店,许浮光改变主意了,一是太费钱;二是手里拿着一大束红红的玫瑰花,太招摇,太打眼。
最后,他退而求其次,买了一支。
到了咖啡厅门口,许浮光往里瞧了一眼,里面装饰别致,灯光柔和,虽然坐了不少人,但显得很安静。
进到咖啡厅里面,许浮光扫视了一眼,便锁定了窗边的一桌,那里单独坐着一名女孩。
感觉告诉他,那名女孩在等他。
这是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奇特能力,似乎是从小就有,而且屡试不爽。
一名打扮干练的女服员走过来打招呼,许浮光冲她笑了笑,说道:“我约的人已经定了位置了。”
女服员笑着点点头走开了。
许浮光眯起眼睛盯着窗边的女孩,她脸朝外,看不清容貌,不过就是一个侧影,也有一种让人心动的美。
许浮光朝女孩走去,心跳瞬间有些加速,心里忐忑起来。
“你好,请问是孙掠影小姐吗?”
许浮光压下心里的忐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亲切。
奇怪,之前那么多次相亲,什么女孩,什么场面没见识过,今天却不自觉的有些紧张。
女孩闻声转过脸来,一双水灵的丹凤眼眸盯着许浮光看,那双眼睛里没有透露出任何表情信息。
既不惊讶,也不警惕,既不友好,也不嫌弃。
许浮光竟然没有捕捉到一丝有用的信息。
他有些尴尬地将手里的玫瑰花递到女孩面前,再次说道:“你好,我叫许浮光。”
沙发上的女孩坐直了身体。
许浮光打量到眼前女孩的打扮,一条灰色紧身女仔裤,上身里面是一件卡其色高领毛线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皮夹克,一头中长发用皮筋扎在脑后,花了淡妆,没有带任何首饰。
身材纤瘦,干净利落。
许浮光觉得,容貌可以打七分半,但气质可以打八分。
“你好,我叫孙掠影,坐吧。”
女孩没有伸手去接玫瑰花,也没有起身。
许浮光抿了抿嘴,将手里的玫瑰花放在桌上,然后故作轻松地坐到女孩的对面。
“已经给你点好了,美式,没有加奶,也没有加糖。”
女孩的话让许浮光略感惊讶,不禁失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美式的,不加奶,不加糖?”
女孩边用勺子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边说道:“我还知道你最近在不停的相亲。”
这下许浮光的老脸有些挂不住了,忙低头去喝咖啡。
结果,心里一急,给呛着了,场面顿显狼狈。
“不好意思!”
许浮光匆忙将手中的咖啡杯放下,然后慌张地四下寻找纸巾。
女孩不懂声色地递过来一张纸巾,许浮光迟疑了一下,道了声谢,伸手接过纸巾。
女孩将身子靠在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显得有些尴尬的许浮光,微微咧嘴笑道:“你不用紧张,这些都是顾叔告诉我的。”
许浮光暗自吐了一口气,
大意失荆州啊!
准备工作做得补充分,活该吃瘪。
他转头看向窗外,广场上聚集了许多人,很是热闹。
那些人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肾上腺的驱使,投身其中,激情洋溢,欢笑晏晏。
许浮光不喜欢逛街,他喜欢坐在安静舒适的咖啡馆里,叫一杯不加奶不加糖的美式,老实地坐在窗前做一名看客。
不过这一刻,他倒希望能穿过那层透明的玻璃,逃离这只有窃窃私语的咖啡馆。
对面的女博士明显是有备而来。
不像是来相亲的,倒像是一名厉害的刑侦,面前的桌子将两人分隔成不同的身份。
许浮光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待审的嫌疑犯。
女孩又微微咧嘴笑了笑,伸手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说道:“怎么,是不是想跳窗逃走?那你可想好了,这可是防弹玻璃。”
许浮光睁大眼睛看着女孩,露出一脸的不可思议。
自己想什么,这女孩居然都知道,难怪一开局就稳稳地将他给降住了。
从一进到这个咖啡馆,他许浮光就像是一只被铁链拴住脖子的猴子,铁链的另一头牵在女孩得手里,人家想怎么戏耍就怎么戏耍。
“你居然看得出我心里在想什么!”
“顾叔没告诉你我是生物学博士吗?”
女孩神色悠闲地坐着,那副对周边一切不甚在意,却又像掌控了一切的神情,
落在许浮光的眼里,让他很不自在。
“生物学博士跟能看懂人心里想什么有关系吗?心理学博士还差不多。”许浮光暗自腹议。
“咱们言归正传,我是有事需要你帮忙,相亲只是一个约见你的借口。”
女孩直截了当地说道。
她一双妙目灼灼地看着许浮光,干练精明的女博士形象展露无疑。
一向是遇弱则弱,遇强则强的许浮光,这会儿竟然也不敢去与女孩对视。
但是这不代表他就这么投降了,与女孩初次见面,就一直落于下风,他面子上也很挂不住。
他端起面前的咖啡一口喝尽,然后看着女孩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此别过。”
说完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开,眼睛里的余光,从桌上的玫瑰花上扫过。
花艳欲滴,芳香四溢,可惜送错了人。
既浪费表情,又浪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