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人齐了开宴。
裴南烨一桌一桌地敬酒，阮青妩抱着团子跟在他的身边。
团子吃饱已经睡熟了，不用担心她哭闹。
出了月子，团子已经是个名副其实的白白胖胖的糯米团子了。
众人看着他精致秀气的眉眼小嘴，直道是挑了爹娘的长处长的。
以后也定是个玉树临风的俊哥儿。
对于这些祝福，裴南烨阮青妩二人笑着接纳了。
到了东龙在的这间包间，里面还坐着各铺子的东家、大掌柜等。
众人晓得龙三爷的威名，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东龙今日确实是过来看眼孩子的，并无其他想法。
他冷冷地坐在一边，众人与他说话，他也客气地接上两句。
如此，包间里的氛围倒也不算僵硬。
裴南烨带着媳妇孩子过来敬酒，众人自然跟着站起，互敬说着吉祥话。
要去下一桌时，东龙突然起身走过来。
一句话都没说，径直将一个极其精致金锁塞入团子的襁褓中。
他垂眸看了眼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温声道：“岁岁平安。”
继而再看了眼阮青妩，她依旧气色俱佳。
即便已生育一子，仍然艳丽柔美，想来便是过得极舒心了。
他对阮青妩点点头，看过一眼随即自然地转身落座。
好似真就只是给孩子送个满月礼。
阮青妩茫然看看东龙，又扭头瞧瞧裴南烨。
“东龙，这太贵重了！”她要将金锁还回去。
金猴子反应过来，笑着回道：“那是咱三爷给孩子的见面礼，不值几个钱。”
“夫人您就收下吧。”
这一屋子都是不差钱的主。
早前过来时，满月礼便给了裴南烨。
此时看龙三爷和金猴子的态度，也都帮着搭个腔。
“对对对，满月礼嘛，收下吧。”
“小少爷要平平安安的。”
见此，裴南烨对阮青妩点点头，也不再推拒。
一个金锁的人情他们记下便是，再推就是不给人面子了。
阮青妩便也笑着收好：“那我替我们团子谢谢龙三爷的祝福了。”
东龙颔首，眼里浮现出了笑意。
等裴南烨和阮青妩离开后。
屋子里的众人重新落座说说笑笑，继续用餐。
在座的都是做生意的，哪个不是精明通透的。
今日见青龙门的三当家对裴南烨夫妻俩的客气。
裴南烨在他们心中的价值，便又重新评估了一番。
东龙一个人喝着闷酒，脑海里不断回忆起阮青妩看他的陌生眼神。
那种带着警惕和防备的目光，叫他心里的复杂翻涌。
她，大概压根儿就不记得自己了吧。
其实这也能理解。
阮青妩那么善良，帮助的人何其多？
而他，大概就是她随施助的那阿猫阿狗之一吧。
谁又能指望别人，能记住这街上的流浪猫狗长什么样子呢。
可他忘不了七年前的那个寒冬，实在是太冷了。
连绵大雪如倾盆，一下就是两三个月。
即使有屋瓦容身的人家，都冻死冻伤了不计其数。
更别提像他们这种，无家可归的孤儿乞丐了。
那年父母双亡的东龙也才十一岁。
体格瘦弱又矮小，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还没人家七八岁的孩子高大。
连乞讨都抢不过别人，只有挨欺负的份。
那天寒地冻的，食物本就缺乏。
有好心婆婆赠送了两个馒头。
可惜被大一些的乞儿们看到，团团围住了他，让他交出来。
东龙年幼身板弱，可倔强不屈服，那时也是一匹凶狠的小孤狼。
他知道抢不过这些人。
当即二话不说，直接抓着馒头嚼都不嚼就往喉咙咽。
那群乞儿们见这小矮子反抗，立马扑上来，抢走了他里剩下的馒头。
不仅如此。
他们还将指头伸进他嘴里，暴力抠他喉咙，要让他吐出来。
他们吃不到的，东龙也别想吃到。
东龙死死压抑着反胃的恶心感，硬是不肯吐出来。
最后乞儿们将他揍了一顿，扒开了他身上单薄的衣裳，方才扬长而去。
东龙又疼又冷，慢慢从地上支棱起来，缓慢挪动着脚步。
漫漫大雪里，他冻得几乎没了知觉，却不知该去何方。
求生的本能，让他在看到一处干草堆时，将自己埋了进去。
可实在太冷了，冷得彻骨寒心。
干草堆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少温暖，他已快要冻得麻木。
他紧闭双眼，蜷缩成一团，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死了也好。
不用像条野狗似的摇尾乞怜，却仍是活得如此艰难。
而正在东龙意识快要消失之时，只觉草堆旁动看动，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抱住了他。
他颤颤巍巍睁开眼，对上了一双温润如玉的眸子。
那便是与他同病相怜的另一个大孩子苏清河。
两人紧紧抱在一块儿取暖，却还是抵不住阵阵袭来的寒意，意识渐渐模糊抽离。
那年南萧国雪灾冻害严重，连苏州城里都有不少屋舍被压塌。
孔云萝身为这苏州城里的知府夫人，布施救济这类的表面功夫，哪肯落于人后。
但大冷的天儿，孔云萝和她的儿女们都不想亲自出门。
便命府上的表小姐阮青妩，带着丫鬟小厮们出府，代替他们布施。
天寒地冻的，小厮嬷嬷们也受不住，想着赶紧办完差事回府烤火取暖。
才到第二天而已。
城门口布施完粥和柴火粗布，赵府众人收拾东西走人。
才十岁的阮青妩披着狐裘立在城门口，冷眸望着远处悲痛欲绝的哭嚎。
可她那时势力单薄，自个且都自身难保，度日艰难。
即使心生不忍，她也束手无策。
准备回去的路上，脚踝突然被人一把牢牢抓住，险些让她摔倒在地。
“小姐！”还是跟在身边的碧珠机灵，及时扶住了她。
“啊，有……有人……”碧珠有些被吓到，想要扶着阮青妩推开。
但阮青妩被人抓住了脚踝，动弹不得。
她低头一看，那是只冻得流疮化脓的青色小手，如同死人一样白。
却好似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不肯放手。
阮青妩本想挣脱离开，冷眼旁观。
这世间身不由已，受冻挨饿的苦命人何其多。
就算能暂时救下人，又能保他活得了多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