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冯浩元把那个据说千金难求的红牌姑娘领到府上的时候,冯知礼正在书房练字,气的将一方上好的澄泥砚砸成了三瓣儿。
有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冯知礼真的觉得自己愧对祖上,他不是没想过给他找个贤惠的妻好让他回归正途,可是别家的长辈一听媒人说是冯家的大公子,都严词拒绝。
冯浩元虽从小惧怕父亲,但对父亲却是敬重的。自从苏姚被严密看管起来之后,他对父亲的态度便有了改变,面上依旧惧怕,却多了些无所谓的念头,反正他做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比不上他那个宝贝女儿。此次他直着脖子将人带回府上,他觉得并无不妥,他想娶一个他喜欢的女人,碍着谁的眼,往日里他认怂,此次不同,是下定了决心。
他跪在廊上,一声不吭。
反倒是那个娇滴滴的卫情开了口,打破了这僵持局面。
“冯大老爷,我出身不好,您看不起我也是正常。您家公子喜欢我,我便跟了他,若是他不要我,我也不至于寻死觅活。但是这偌大一个冯府,我只求一席之地,您都不许吗?”她声调柔软,说出来的话十分不客气。
眼看着冯知礼的怒火又高了一尺,额上青筋暴起。
但是谁都没想到平日里拈花惹草,流连风月的冯浩元会如此坚持。
冯知礼看他这个架势,索性不再管他,由他去了。
这个卫情用自己的积蓄为自个儿赎了身。倒是叫人称奇。她自此便在冯府上住了下来。
冯岁安没有想到卫情会来拜访自己。
她坐在凉亭里边嗑瓜子边和冯岁安闲聊:“大户人家过日子真是闷得很,你哥又是整天不着家的主儿,我实在是憋屈的厉害,便来找你说说话。”冯岁安只是礼貌地回以微笑,并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做了个摆手的动作。
卫情脱口而出:“你不会说话呀。”她手中的瓜子皮应声而落。
她满眼的诧异,呐呐不能言。
气氛变得僵硬。
语乔有几分不悦,出口解释道:“我家小姐只是暂时受了伤,过段日子就可以恢复。”
卫情抚了抚胸口,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她在冯岁安院里呆了许久,临走时冯岁安还把一副精致的耳坠子送给了她,她也不推拒,大大方方地收了。并且一再强调自己会再次过来与冯岁安话家常。
语乔觉得她又放肆又无礼,冯岁安倒是觉得无所谓,冯浩元从来没给过自家妹妹好脸色,他的女人为何倒是比他要通透些。
而且卫情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她亭亭玉立,人比花娇,眼波似水,睫毛轻颤,媚色横生。初见她时,素色轻纱裹胸,辅以缎绣玉带,外披绯色玉帛,袖口彩蝶翻飞。如云鸦鬓,珠翠点缀其中,细长珠链坠在额间。指尖蔻丹红,风华绝代。
这是个懂得如何打扮自己的女子,八分的美貌可以展现十二分的魅力,举手投足皆是风情。
冯浩元得到这样一个女人,也算是他的福气。只是这样一个红尘奇女子,为何会跟着冯浩元那个不学无术的大少爷,这是冯岁安想不通的。
她着人去查过这女子的底细,并无可疑之处,想不通便不再想了。
自从上次出门遇袭后,冯岁安几乎都不踏出府门,但凡有需要出面解决的事务,皆是彭老大代替。近来便也习惯了足不出户的日子。
但卫情却极度不赞成这种做法。
这一日,她特意在自己小厨房里炖了冰糖雪梨给冯岁安端来。
盛在青花瓷碗里的汤品,入口甘甜,沁入心脾。
“每个梨子都是我亲自削的呢,你都不知道我多久没做过这些事情了,差点伤到手指。”她抚弄着自己的芊芊玉指,笑眯眯地看着冯岁安,不停地邀功。
冯岁安十分给面子地点头附和。
卫情话头一转,问道:“你看我都给你洗手做羹汤了,你是不是可以答应我个事情?”
冯岁安在心中思量,想必她也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于是便应了。
卫情喜笑颜开地抱住冯岁安的胳膊,说道:“我想上街去买胭脂,你陪我一起。再说了,你老是闷在屋里,心情得有多糟呀,我带你出去逛逛,说不定你一高兴,嗓子也就好了。”
冯岁安其人,最是精明,也最是心软。
她从来都不会推拒别人显而易见的善意和亲近。
卫情兴高采烈,顾焱赶了一辆马车带着两人和语乔去了街上。
长街繁华,人来人往。卫情挽着冯岁安的手在前边走走停停,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眼光。卫情的表情微带得意,而冯岁安则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人的侧目。
身后的顾焱则是四处张望,他低声和语乔说了几句,便跑到了别处。冯岁安察觉到他的离开,回头望了一眼,他却已经不见人影。
卫情扁扁嘴,眼神略有不满。
不多时,顾焱便顶着一头一脸的汗回来了,他的手上多了两顶帷帽。
卫情摆弄了几下,无所谓地说道,“我不喜欢这个东西。”然后随手把帷帽扔给了路边讨饭的婆子。
语乔帮冯岁安系好了带子,一行人继续朝前走去。
走进胭脂铺,人精似的老板迎了上来,殷勤地为他们推荐。冯岁安不爱脂粉,便在雅座里喝茶。卫情则是兴致昂扬地挑了好几种色泽不同的胭脂水粉,满眼放光。
待她挑累了,在冯岁安身旁坐下时,冯岁安顺手给她递上一杯清茶。
“我的好妹妹,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么好的底子,不上妆时都能美貌如花。女人爱打扮,喜欢精致的头钗饰物和华美的衣裳,因为这些东西能够让我们信心满满地面对我们的心上人。这可不是虚荣,女卫悦己者容,天经地义。”她侃侃而谈,容色生光。
卫情的兴致很高,几乎横扫一条街。
不远处是一个包子铺,门前排着长龙。卫情告诉冯岁安这家包子铺是四方城的老字号,馅料是老板的独家秘方,香味远近闻名。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细长的丹凤眼眯起,似是犯了馋,继而转头和冯岁安说道:“你闻到没,好久没尝到这包子的味儿,我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冯岁安示意顾焱去买包子,她们则在对面的屋檐下躲避毒辣的日光。
语乔和卫情背对着长街在那里和瓷器店的老板聊天,冯岁安则是望向对面的包子铺,顾焱排在最末端,看来得等好久。
她百无聊赖地抬头,眼前景象却让她心惊。对面阁楼的护栏上摆放着一盆摇摇欲坠的玉兰花,若是落下去,楼下正对着花盆顾焱必定会头破血流。
脑中刹那间变成一片空白,在意识回笼之前,一句呐喊已经脱口而出。
“小心头顶。”她用尽力气朝着顾焱喊道。
那一声呼喊让顾焱豁然回首,她惊慌的神色映入眼帘,电光火石之间,他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那个花盆在他身后应声而落。
就在他刚刚站立的那个位置,现在已经是一地的泥土和凌乱花枝。
见他安然无恙,擂鼓般的心跳声才平静下来。再次看向他时,他微微皱着眉头,眼神担忧,嘴唇翕动,却还是沉默了。
身边的语乔却捂着嘴,一脸不可思议和狂喜,她扯着冯岁安的袖子语无伦次,急急道:“小姐,我没听错吧,你刚刚说话了,你嗓子好了,真的好了。老天保佑。”
卫情在冯岁安和远处的顾焱身上打了个转,眼波带笑,表情玩味。她贴近冯岁安的耳朵,说着:“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出来走走是有好处的,这不,马上就有好事发生了。这可都是我的功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