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老大闻讯带着家仆赶去的时候,那头小狼崽子已经伤了人。
受伤的那人书生模样,身着一件洗的发灰的黑衫,被咬伤了小腿,一眼看过去血肉模糊,甚是可怖。他咬着牙,脸色煞白,整个身子微微颤抖,脸上冒着一层汗。
瞧他文弱,却是一声不吭的忍着。
有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跪在他身旁,吓得魂不附体,手足无措,只哀声哭泣。
“顾大哥,你怎么样,你流了好多血,天呐,我去找大夫,你坚持住。”
可她站起来的时候两腿都在打战,几乎又要摔倒。袁老大见状拉住她的手臂,沉声道:“姑娘且留步,那咬人的畜生是我们府上养的,今早被它挣脱了锁链,跑了出来,我已派人将它抓回,至于这位小兄弟,我们自会给他治伤。”
袁老大身后有个体格高大,皮肤黝黑的壮汉,他利索地将人背起,受伤的那人勉力抬起手,向小姑娘挥了挥,低声说,“珠儿,我没事,你先回家去吧,莫让你娘忧心。”小姑娘抽抽噎噎的,虽然吓得不轻,却倔强地不肯离开,小跑着跟着袁老大一行人去了医馆。
珠儿本名陆珠儿,是街边面馆家的女儿,家里只有一个娘亲,母女俩靠卖汤面为生。这些天她娘生病在家,只有她一人在街边摆摊。早上那只狼崽子突然出现,似是闻到她那一锅烧肉的香味,竟是直冲到她面前,她几乎要昏厥过去。那小狼崽子站起来已有成年男子高,眼神凶狠,牙齿锋利,她脑中轰隆一声,只道完了,两腿一软,绝望地跌坐在地,死死地闭上了眼睛,那兽口中的腥膻气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时,那个常来光顾面摊的书生哥哥挡在她面前,那狼一口咬在他小腿骨上,顿时血流如注,珠儿终于哭喊出来,正当两人一狼对峙之时,袁老大带人赶到,那狼崽子似是有灵性,看见府上的人转头便跑,瞬间又没了踪迹。袁老大只好先让一部分人继续追它,自己则留下来救治伤者。
医馆大夫处理了伤口,裹好了药,叮嘱袁老大,说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养伤期间要多多注意。为了止痛,大夫用了麻药,人还未醒。袁老大转头问陆珠儿可知道他家住何处,陆珠儿却说:“顾大哥是外地人,在此处逗留不过两三月,平日里在街市上卖些字画,并不知住处。”
袁老大思索一阵,毕竟是府上的畜生伤了人,这人受了无妄之灾,自然该悉心照顾,便吩咐手下人去找来一顶软轿,准备将人带回府上。
陆珠儿却握着顾焱的手不肯放开,她心有戚戚,小心翼翼问袁老大,“你们是谁,要将顾大哥带去何处。”
袁老大回道,“我们是城西冯家的人,你且放心,府上有大夫可以给他疗伤,是我们的疏忽,自当照看公子伤势。”
城西冯家是极富有的商户,光是府邸就占了大半个街道,产业更是遍布整个国都。袁老大回到府上后院时,那头闯祸的小狼也被家里人捉住了关进了笼子里。他把顾焱安置在表少爷冯春的院子里,和他讲明了这桩事情,让他帮忙先照看着,自己便去了大小姐的暖阁。
冯老爷冯知礼有一子一女。儿子冯浩元是出了名的花花大少,吃喝玩乐无一不精,整日里跟一帮二世祖胡混。不学无术的冯浩元令冯老爷十分头疼,家中的产业自是不敢交给他去挥霍。至于冯家的大小姐,冯岁安,自懂事起便由冯知礼带在身边悉心教养,耳濡目染,并不是闺阁中娇贵的千金。
她在一年前跟随冯家的商队去西域边境,那一趟做的是贩卖茶叶的生意。途经一片沙漠,竟遇上了一只受伤的母狼和她的小狼崽子。那只母狼虽然伤重,但是眼神戒备,时时准备暴起,冯岁安远远的瞧着,吩咐袁老大将一块肉干扔给了母狼。
第二日,那母狼便没了气息,倒在了那片黄沙里。
小狼崽刚刚断奶,睁着懵懵懂懂的眼睛,呜呜地叫着,围着母狼的尸体打转,不停地舔舐着母狼的毛,袁老大一帮大老爷们看着不忍,若是放任不管,这小狼十有八九会被其他的猛兽生吞入腹。
冯岁安看着那只可怜的小狼,眼神深邃,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轻叹一声,便让手下的人改装了一辆马车,将那小狼崽子带回了四方城。
这小狼崽子可没少折腾人,嚎叫了一路,待到了府上却生了一场病,什么都不吃,呕吐不止,冯知礼隔着笼子看过几次,觉得旁人家的女儿每日里不是绣花就是弹琴,至多养些猫儿,鹦鹉逗趣,自家的闺女倒是别致,养狼崽子,养得熟吗?
冯岁安却十分关照这匹小兽,每日里指派专门的人照顾。冯春是她的表弟,自幼跟着江湖游医学了些药石之法,便被冯岁安推去给那头狼治病,冯春叫苦不迭,他医人确实欠佳,但是医兽更加是没有经验。也算是那头小狼崽命大,渐渐地好了起来。冯岁安还给小狼取了个名字:灰崽。
冯春今儿晨起听说灰崽跑丢了,心想着以后终于不用被逼着去给灰崽洗澡,心痛中夹杂了一丝的欢快,也算是喜忧参半。可惜还没用过早饭,就看见彭老大急吼吼地抬着一个人进了他的院子,彭老大向他作了一揖,说道:“表少爷,灰崽今早在街上咬伤了人,劳烦你看顾一下这人,我这就去和小姐说这事儿。”冯春自继承师傅衣钵至今,所医治的不过就是府上小厮的腹泻或是丫鬟的经痛,基本上毫无挑战性。或许正是如此,他的表姐,冯大小姐为了磨炼他的医术,才将灰崽交给他照料,到如今,连灰崽惹的祸事都要由他料理,这真是,看得起他。
现在已是初春,天气已渐渐回暖,可是大小姐的暖阁里仍旧燃着暖炉,在里边站的久了,身上都能逼出一层薄汗。大小姐畏寒,是因为她身子骨弱,每月都要吃上一大堆补药。乍暖还寒时候,更是容易生病。冯知礼极为疼爱女儿,特命人找来上好的果木炭,整整堆满了一间柴火屋,这种炭燃烧时不呛人。全府上下只有大小姐有此等待遇。
彭老大进屋的时候,冯岁安正踩着小梯子整理书籍。那铺满一整面墙的书是她的珍藏,上至天文地理,下至政治民生,她都来者不拒。四方城最大的书阁翠玉轩也是彭家的产业,老板方云得了珍贵的典籍总惦记着要拿给大小姐。方云常和彭老大说,“咱们的大小姐当真是爱书如痴,想必也是通读古今,学识渊博,经商之人仍有文雅之气,难得难得!”语气中自是一番赞赏。彭老大只是笑,并不附和。没错,大小姐是个收藏的专家,却不是个读书的专家,那些个孤本自从上了那个书架基本上就再没挪过窝。她最大的乐趣是把那些个书分门别类地摆在一处,但是除了账本之外,她看的最多的只有街头那些奇闻话本。彭老大估摸着城中学堂里都不见得有这么齐全的书册。此处除了藏书外,也是个打盹儿休憩的好场所,大小姐在此处添置了一个软塌,得空了便来此处睡午觉。
旁人都说商人铜臭味儿重,不那么高雅。所谓财大气粗这四个字,听起来似乎也有些暗暗的讽刺意味。彭老大却不觉得小姐世俗,自家小姐哪怕是在翻账本打算盘都像是在抚琴焚香,其实还是因为她长得美还心善。彭老大手下的那些个兄弟,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可自打进了冯府,到了大小姐手下干活,每月的银子都给的让旁人眼红,家里的老母亲有钱治病,十几年的破屋有钱修缮,打光棍十来年的老魏都有媒婆上门给他说媳妇了,大家都心满意足,干活也卖力,忠诚度经得起考验。
冯岁安听说灰崽咬伤了一个外乡人之后嘱咐彭老大要好生照看人家,让小厨房多炖些骨头汤补补,万不可怠慢了伤者。
彭老大说,“已经把人送到表少爷院里了。”
冯岁安点头表示认可,道,“听说冯春最近闲得很,一天到晚跑到我这里跟语乔搭话,语乔都跟我抱怨好几次了,他嘴碎的招人烦。”
语乔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有一件众人皆知的事情,那就是冯春对她早已萌发出一片痴心,为此赖在府上不肯走。语乔只当他是聒噪,并不如何理睬,每日里除了伺候小姐起居外就是在院子里摆弄那些个花花草草。冯春也不气馁,偷偷摸摸给语乔的花施肥,不料施肥过多,语乔的芍药消受不起,纷纷枯了。语乔气的很,某一日冯春又乐呵呵地来找冯岁安蹭午饭,语乔笑意盈盈地给他端了一蛊十全大补汤,冯春受宠若惊,以为佳人终于读懂了他的深情。冯岁安出于好意,稍稍捂着鼻子说道,“这汤是好汤,料可放的太足,你且细品。”她心想,你好歹算是个郎中,这么大的药味儿,总归是懂行的吧。
很明显,她高估了冯春。他毫不犹豫的干了这碗迷魂汤之后,还没顾得上擦嘴巴,两行鼻血淌了下来,他翻了个白眼,直挺挺地朝后倒。语乔没想到这汤劲儿这么大,有点被吓到了,急忙用手帕给冯春擦鼻血。
此类笑话不胜枚举。
冯岁安一边踩着梯子下来一边问彭老大,“这个被咬的衰人叫什么名字?”
彭老大说,“他啊,叫顾焱,焱,三个火。倒是听着有点学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