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山歌和顺口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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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好了吗?”赵钰靠在门框上,偏着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好了。”屋里的人回答他。

   赵钰摸了摸鼻子,进屋,看到徐连翘正坐在草垫上叠着她刚换下来的脏衣服。

   他们视线相对,徐连翘抿着嘴唇,迅速垂下眼睫,赵钰眼神一黯,放缓步子走过去。

   他弯下腰,端起盛着红糖姜水的陶瓷缸子,递给她:“快喝了,松花婶说这水得趁热喝才管用。”

   “谢谢。”她接过缸子,一口气喝完,用手背抹了抹嘴,“胡书记他们呢?”

   院子里过于安静了。

   “都忙去了。书记说让我留下来照顾你。”赵钰看着她。

   她别起鬓边的碎头发,表情淡淡的,“我没那么娇气,不需要人照顾。你去忙吧,我把这里收拾好就去安置点。”

   “可你……”

   “我已经吃过药了。”她指着药盒,“本来就没啥大事,吃了药,喝了姜水,已经不怎么疼了。”

   “真的吗?”他将信将疑地问。

   她皱起眉头,“当然是真的!”

   赵钰看她除了脸色白了点,行动上的确已经恢复如常了。看来,止痛药很有效。他无暇去深究她忽冷忽热的原因,只要她能变回之前那个活蹦乱跳,伶牙俐齿的徐连翘,他这颗为她悬着的心才能放下。

   只要她好好的。

   两人大概收拾了一下,熄了蜡烛,一起出了门。赵钰把徐连翘送到安置点,就连夜摸排受灾情况去了。他拿着手电筒穿梭于凤凰村的田间地头,获取第一手受灾数据。

   后半夜,赵钰路过村东入口时,听到附近的古树下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野猪?

   他攥紧手里的木棒,放轻脚步,摸黑走了过去。

   古树下面黑影憧憧,赵钰装着胆子走近一看,呀!他突然瞪大两眼,身子紧绷,惊讶得像木头般戳在那里。

   他捂着嘴,把冲到嘴边的声音硬生生压了下去!

   树下的黑影根本不是从山上跑下来的野猪,而是活人,大活人!据他目测,树下的人不止一个,而是十余人之众。他们应该是睡着了,一个个挨靠在一起,抵御着山风的侵袭。

   起初他以为这些人是住在附近的受灾农户,不知因何原因没去安置点,而是选择在这里休息。可等他走近了细细一看,又大吃一惊。

   这些人并不是凤凰村人。

   “哇……”有个没睡的幼童看到他,吓得哭了起来。

   人群开始动了。

   有人看到赵钰,惊叫起来,赵钰赶紧上前安抚他们,“别怕,我是驻村工作队的人,刚才路过这里,看到你们在这里休息,就过来问问情况。你们是……”

   “俺们是西岭村的,房子被大水冲塌了,村里救灾的人过不来,俺们没吃的,只能翻山过来投奔你村,你村,你村能不能……能不能收留俺们。”那些人中有个年纪大的长者恳求说道。

   原来是邻村的受灾群众。

   赵钰毫不犹豫地点头,“中!没问题。走吧,我带你们去安置点,那里有吃的,有睡的地方,能保障你们的安全。”

   那些人似是不相信赵钰说的话,互相你看我,我看你,还是那位长者,语气迟疑地问:“小伙子,真哩?你真能做这个主?俺,俺们可都是外村的……”

   赵钰上前抱起一个年幼的孩童,笑着说:“放心吧,我能做这个主!大家跟我走!”

   果然同赵钰预料的一样,到了安置点,徐连翘一听说西岭村的受灾群众来凤凰村避难后,眼都不带眨一下立刻就热情接纳了他们,她不仅亲自为西岭村的群众安排好食宿,还对那些人说:“你村如果有来俺村避难的,来者皆收!”

   来者皆收!

   这句话对于正处在水深火热中的西岭村群众来说,是多么大的安慰和支持啊。

   “太感谢你们了!村长,俺们到这之前想着能有个安身之所就知足了,哪知你们村的人这么热情,不但无条件接纳俺们,还让出口粮和凉席被褥紧着俺们这些人……俺们……俺们……”那位邻村的长者抹着眼泪几度更咽:“谢谢!谢谢村长!谢谢乡亲们,你们救了俺们的命啊,谢谢!”

   “谢谢凤凰村的父老乡亲们!”

   “谢谢!”

   四周静了静,有人带头鼓起掌来,随即,安置点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那一夜,安置点又来了几拨邻村的受灾群众,徐连翘照样接纳,妥善安置好他们。

   第二天,洪水消退到警戒线以下,村中通往外界的唯一公路淤泥横行,水坑遍布,给村民出行和开展生产自救造成极大不便。

   清淤工作迫在眉睫。

   胡冠军查看公路周围的环境,思忖片刻,把村两委和扶贫工作队干部召集起来,安排说,“咱不能一窝蜂扎堆干,这样没啥效率。咱是这样,分成三个组,每个组负责一段路,每个组分配一台铲车,咱可以先利用铲车在前面开路,其他人分成两拨,一拨人用铁锨耙犁清除淤泥和装车,一拨人紧跟上对咱清理过的路面进行仔细清洗,消杀。大家看,这方法咋样?”

   “中!胡书记这方法好,各司其职,分工协作!”

   “同意!”

   “文东,你负责一组。”

   “好哩!”

   “徐明,你管着二组。”

   “收到!”

   胡冠军正要安排其他人负责三组,徐连翘站出来,“我来带三组。”

   “你身体……”

   “麽事,早好哩!”徐连翘举起胳膊做了个加油的动作。

   胡冠军点点头,“行,你来管三组。”

   “干起来,乡亲们!”

   “干起来!”

   “我建议啊,咱也可以弄个比赛,像上次包槲包一样,看哪个组干得又好又快!”有村民大声说道。

   胡冠军鼓掌笑道:“我赞成!奖金一百块,我出!”

   在场的党员群众齐声欢呼,胡冠军幽默地吹了声口哨,宣布清淤比赛正式开始。

   一时间,现场铲车轰隆,铁锨飞扬,口号声此起彼伏。大家铆足了劲和时间赛跑,干得是热火朝天。

   胡冠军正弯腰铲起地上的淤泥,突然,旁边的村民拍拍他,激动地说:“胡书记,你看!”

   胡冠军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远处的村道上出现乌压压一群人,这些人几乎都是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有妇女,他们扛着铁锨,拿着工具,推着小车朝清淤地点走了过来。

   打头的竟是赵钰。

   “你咋把他们带来了?”胡冠军以为这些老弱妇孺的村民是赵钰动员来的。

   “跟我没关系啊。是这些叔啊婶儿啊听说今天村委会组织人手清淤,恢复村容村貌,他们在家坐不住,自发组织的。我不过是半路上碰到了,加入他们而已。”赵钰连连摆手,解释说。

   胡冠军愣住。

   自发的?

   徐三叔抢上前,对胡冠军说:“是啊,俺们都是自愿哩!俺想趁着胳膊腿还能动,为咱村再出把力!是不是啊,乡亲们!”

   “是!”

   “奏似!俺还没老哩!”瞎婶大声附和说。

   “俺再老也是凤凰村人!村里有难了,俺不能不管!”

   胡冠军感动得两眼泛酸,他上前紧紧握住徐三叔的手,更咽说道:“三叔,谢谢!谢谢乡亲们!”

   “胡书记,快给俺们分配活儿干吧,一会儿别又被这些年轻的娃子们抢走了。”

   “好!好!”胡冠军指着一个方向,“乡亲们跟我来!我带你们去!”

   赵钰环顾四周,看到熟悉的身影后,他拿起胡冠军的铁锨,快步走了过去。

   “翘翘。”

   徐连翘抬头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啥事?”

   “跟你汇报一下工作。”赵钰挖起一铁锨泥,倒到小车里。

   “你说。”

   “你肚子还疼不疼了?”

   “……”

   不大一会儿,三组的人就看到他们的组长翘翘挥舞着铁锨把赵钰赶跑了。大家指着狼狈逃窜的赵钰呵呵直乐,现场的气氛既紧张又活泼。

   经过村民们连续几个小时的战斗,终于疏通了通往镇上的公路,凤凰村又恢复了往日秀美的容颜。

   大家伙儿都累坏了,坐在路边歇脚。

   “正月里不过小阳春哪,小奴家一对黑牙根,想起了哇小情哥啊,不上奴家门哪……”

   “二月里不过是花朝哪,小奴家房中绣荷包,想起了哇小情哥啊,荷色绣不好哪……”

   有村民为了解乏,一唱一和地唱起了卢氏情歌小调,委婉优美的旋律,映衬着夕阳西下村庄的景色,竟让人生出一种置身于世外桃源的美妙感觉。

   赵钰走到徐连翘身边,坐下,“这山歌挺好听的,你会唱吗?”

   徐连翘摇摇头,“我不会唱歌。”

   “谁信啊。哪有年轻人不会唱歌的。”

   “我五音不全。”

   赵钰看看她,噗嗤笑了。

   “哦,五音不全啊。”

   她脸颊红红地争辩说:“我不会唱歌,可我会说顺口溜。”

   “那你说一个。”

   她斜着瞥他一眼,“不要。”

   “说一个嘛。”赵钰求她。

   她捂着脸,想了想,“好吧,就说一个。嗯……”

   “猴娃猴娃反跟头,

   反到他舅门里头,

   他舅在屋滚碌都,

   碾住猴娃掘子头,

   他舅说猴娃猴娃你包哭,你近子回来给你衲俩红妈兜!”

   赵钰盯着徐连翘,眼皮迅速眨了眨。

   徐连翘看着他,表情忍俊不禁。

   “你考我呢?”赵钰被徐连翘算计了。

   “那你懂啥意思吗?”她的眼里带着笑问他。

   “等等啊,你说一句我翻译一句。重来。”

   她点点头,“猴娃猴娃反跟头。”

   “猴娃猴娃翻跟头。”他用普通话说。

   “反到他舅门里头。”

   “翻到他舅门里面。”

   “他舅在屋滚碌都。”

   赵钰拧着眉头,想了几秒钟,“他舅在屋里……在屋里……”

   “在屋干啥?”她快要忍不住笑喷了。

   赵钰眨眨眼,突然拍了下大腿,大声说:“他舅在屋里碾绿豆!绿豆!碌都!绿豆!哈哈哈,我猜对了吧。”

   徐连翘被他英俊的笑脸晃得心神不宁,她转过脸,咳了两声,正要找个借口逃开,却见周围的群众纷纷站了起来,指着大路的方向说着什么。

   “那是……镇长?”

   “真是张镇长!”

   “哎呀呀!镇长来了!”

   “张镇长来看咱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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