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祁，嘉陵四年，冬。
帝都皇宫。
雾霭沉沉，卫淑凝踏雪蹒跚而来。
她是今年新入宫的婢子，管事的嬷嬷怜她初来乍到无依无靠，就将她分在祥妃手底当差。
祥妃出身显赫，从小金尊玉贵地养大，母家将她早早送入后庭，便是瞧着那一人之下的位子眼热，存了些鸡犬升天的念想。
她先下的恩宠正盛，是宫里的红人，任底下人见了都是点头哈腰地奉承着。
更要紧的是，前些日子太医诊断出祥妃怀有帝裔，母凭子贵，往后身份更是无可限量。
卫淑凝微微摇头，祥妃虽容貌昳丽，但在侍候她的这段时间里，可没少受她的刁难责骂。
卫淑凝原本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若不卫家家道落魄，又怎会任她肆意耍弄。
方才在祥妃的寝殿长乐宫，淑凝服侍她饮下安胎的药膳，她却嫌药膳苦涩，非要淑凝去做些清甜的雪梨炖粥。
正值寒冬，找点新鲜的梨子颇费功夫。
待淑凝回到长乐宫时，却被告知祥妃听闻皇帝在梅林赏梅，按耐不住一撩衣裙，唤了辇车便去寻了，临走前吩咐侍女，要淑凝务必把粥送到。
梅林凄静，虽花景奇美却少有人至。
长乐宫至梅林，帝宫方位上一个西南之最一个东北之末，相距又何止十里之遥？怕是到了梅林，粥已凉透，又少不了一顿责骂。
淑凝自幼娇惯，本是畏寒，明知祥妃是故意刁难又无可奈何，如此一来更是心中冰凉，在长乐宫阶前站了一会儿，胸口郁结闷晦。
良久，逸出一声细微的叹息，转身离去。
如今的卫淑凝不过只是一小小婢子，再不似从前那般随心所欲。
身如尘土微末，无权无势，没有轿撵随行，只能靠两条腿走到梅林。
卫淑凝咬着唇，紧紧捏着盛粥的托盘，指尖泛白，在没过足踝的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进。
鞋袜浸湿，从足底传上来的寒意通到四肢百骸，额头却滚烫得吓人。
芊芊玉手冻得通红，手背的冻疮瘙痒难耐。
连着几日的大雪，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路面的积雪却甚厚，站在上面咯吱咯吱地响。
不知走了有多久，只觉得双腿已然没了知觉，淑凝倔强，洁白贝齿咬烂朱唇，苦苦支撑。
只觉累极，淑凝眼神飘忽，周围景物都蒙上了一层灰色。
面上突然一凉，往上一望，如墨般深沉的夜空中，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下，刹那间落了满头雪白。
又下雪了。
她伸出手去接，眼瞧着片片晶莹飞入掌中又化成雪水，一双没有了焦距的眼眸逐渐泛起一层雾光。
她忆起了那年也是漫天飞雪，眉目清俊的男子拂去她衣上雪花，沉静少言，清澈的嗓音喊她：“阿凝。”
卫景，卫景。
你在哪里？
是不是也在想着阿凝？
淑凝弯下腰，剧烈的咳起来，手指蜷缩，面颊泛红，胸腔呼吸窒住，仿佛要把所有的痛苦折磨都咳出体外。
背靠着宫墙，慢慢向前挪动着，咳到泪流满面。
长日以来的劳累受凉，她得了严重的风寒。
她不奢望能有太医来为她医治，在这深宫里，宫女的命一点都不值钱。
况且，她是罪臣之女，更加卑贱。
她怕是没有多少时间了。
脚下步履虚浮，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卫淑凝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闷哼着摔倒在地。
青花瓷盅里的粥早就没了热气，从淑凝手上掉落，碎裂一地。
距离梅林还有大段的路程，饶是她能飞檐走壁，也不可能到达得了。
送冷粥要受罚，送不到也要受罚，重做一份送晚了也难逃一劫。
卫淑凝苦笑，祥妃折磨人可真有一套。
看着被瓷片擦破的掌心，殷殷鲜血流出，落在雪上，渗透入内，绽开一朵朵血莲。
淑凝撑着上半身，勉强试了好几次都不能站起来，索性将脸埋入雪中，就算她真的死在这，想来天亮之前也无人会发现。
就这样好了。
隐隐约约，脚步纷叠，从远及近，步辇上的银玲摇曳之声翩然入耳。
似有许多人，议论嘈杂，卫淑凝听不清他们在讲些什么。
强烈的困意袭来，淑凝一阵眩晕。
“陛下……”娇媚婉转的女声，传入淑凝耳中，却异常清晰。
这个声音，她认得。
是祥妃！
她刚才唤的什么？陛下？
在整个北祁泱泱大国，能当得起这个称呼的只有一人，答案毋庸置疑。
那个少年天子？！
卫淑凝听到声响大惊。
从雪里抬头，眼睫上雪粒晶莹，视线一片暗秽。
高坐在步辇之上的那个高大颀长的身影轮廓模糊，只有明黄色泽耀眼夺目。
真的是他？！
那个传说站在天地之巅的男人。
北祁之皇，嘉陵帝，南孜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