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八节 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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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漆黑的天空像一口大锅盖住了所有人,燥热的空气闷得夏虫都变得懒懒洋洋。

   静悦宫内的冰块已经换过好几回了,宇文曼却依然汗如雨下,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本以为只是简单地交谈几句,没想到这个宇文素居然与自己聊得一见如故。

   宇文素看着窗外说道“时候不早了,还请女皇早些歇息,保重凤体才能更好地治理国家。”

   “不急,你还没解释清楚朕的新法有什么弊端。”

   虽然那些大臣也极力反对自己的新法,但是这个女子嘴里似乎有理有据。

   宇文素说道“陛下鼓励开垦荒地增加粮产固然是好意。但是那些被耕作多年,早已变得贫瘠的土地,自然会被地主士绅强行换取百姓辛辛苦苦开垦的新田。”

   宇文素见女皇看着自己不住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本已富裕的地主士绅霸占着肥沃的土地却不用缴纳一分税银,而那些辛苦劳作的百姓,只能挣扎在贫瘠的土地上,替地主豪强纳税。”

   宇文曼陷入了沉思,没想到看似年纪轻轻的女孩看待问题竟然如此深刻。

   要是她能留下来辅佐自己该多好...

   只可惜!碰上了宇文楼这么一个糟糕的父亲。

   “陛下?”

   宇文素看见自己的女王突然就不说话了,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宇文曼回过神来,略显尴尬地说道“那你说说如何才能消除这种弊端呢?”

   宇文素说道“陛下应该实行按产纳银。”

   宇文曼重复道“按产纳银?”

   宇文素点点头“是的,根据田地的大小产量来收取一定比例的税银。这样多收入多纳税,少收入少交钱,还应该取消实物纳税,改为收取银两,这样才能减轻征税时的贪污和运输负担。”

   “但是百姓手中的粮食如何变成银两呢?”

   这个办法看起来还不错,但是田里可种不出银子。

   “产出的作物只需交给商人买卖运输,还能促进商业发展。”

   “前面的话听起来还有些道理。”宇文曼说道“不过从古至今,商人都不是立国之本,鼓励商业,恐怕会导致农商之间本末倒置!”

   “如今的商业不仅仅是单纯的买卖,也能极大地进行文化交流,促进生产生活上的技术革新。”宇文素继续回答“比如北境的伯莱国,他们通过海运一直与外界经商贸易,现在的科技已经不在中原之后了,所以商业也是国家发展的重点。”

   话题谈到这里,宇文曼想起了文泰第一次给自己使用的火铳。

   就算弱不禁风的身体,只需轻轻搬动扳机,就能轻易击倒面前的彪形大汉。

   后来又听说谷口关坚固的城墙被大炮轰开。

   受到火器的提醒,她突然想到了那个自称科学家的张喜。

   他那些古灵精怪的发明,确实在战场上做了不少贡献。

   顺城的形式岌岌可危,万一这个人死在了那里,自己岂不是损失大了。

   自己必须立即派人把张喜给带回来。

   “看来今天真是不虚此行,你早些休息,朕回去了!”

   见宇文曼已经非常疲惫了,于是宇文素起身行礼,双眼目送女皇。

   窗外的雨已如水柱一般,倾泻在了大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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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外面候着。”

   女皇对严律和墨应元交代后,头也不回入了藏经阁。

   不让两人跟随,显然有些事不想他们知道。

   先生的书和脑海中的记录有不少出入,加上之前被自己烧坏了一些。

   所以她打算来这里翻查一些资料,毕竟普天之下没有那里比藏经阁的书更丰富更权威了。

   可是藏经阁不在内宫。

   为了安全,当然少不了带领禁军巡逻的墨应元。

   还有女皇身边的当红明星——严公公。

   “你猜女皇进去要做什么?”

   严律见门外只有墨应元和他,还有一排拿着兵器的“木偶”,如同闲的无事一样与墨应元攀谈起来。

   “不知道!”

   “猜一猜呗!”

   见墨应元不怎么搭理自己,严律反而更加亲热起来。

   “读书!”

   “读书又是为了什么?”

   严律开心地继续追问。

   墨应元挠了挠头,他没读过几本书,只知道读书是为了考功名。

   可是女皇不需要考功名啊?

   “为了明白某个道理!”

   墨应元觉得,一定是某件事难住了女皇,所以才会半夜来这里翻书,以求搞懂某个问题。

   “好大的胆子,你居然敢说女皇不明事理!”

   严律终于等到了想要的回答。

   他知道女皇讨厌墨家,那么自然也会讨厌墨应元。

   女皇讨厌的人,他严律也应该讨厌!

   这就是他为什么对墨应元没事找事的原因。

   直到这里墨应元才知道自己被套路了,看来上次女皇“侠客”那件事,严律并不是在帮他墨应元。

   外面的吵闹,宇文曼并不知情,她碰上了正巧也在这里的小人物葛子谦。

   葛子谦只是个七品小史,却因好直言不怕事,于是被安排记录这段没人敢提及的乱七八糟的历史。

   “拜见女皇陛下!”

   葛子谦查阅了不少书籍,见天色已晚便准备打道回府。谁知迎面居然走来了女皇,赶忙收拾好手中的记录向女皇行礼。

   “你是谁?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

   宇文曼当然知道能进藏经阁的人必定是官员,只是记不得这个小人物的名字。

   “微臣葛子谦,是吏部的一名小吏,目前正在记录近几年的历史纪要。”

   “葛子谦...”宇文曼好像想起了什么“有记录朕的文字吗?”

   “回女皇,有!”

   “给朕看看,朕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样的皇帝?”

   “女皇陛下,为了保证史官对历史的公正性,历代帝王都不能查阅关于自己的记载。”

   “朕只是想知道自己的过失,绝不干预你的记录!”

   宇文曼的确很像知道史官对她的评价,或许这样能对自己执政有所帮助。

   “对不起了,女皇陛下。”

   葛子谦那种不吭不卑的态度让宇文曼有些无奈。

   “你不给朕看,难道不怕被砍头?”

   宇文曼的话语夹杂了威胁。

   “臣只是区区小吏,脑袋不值钱!”

   葛子谦说话的态度,似乎脑袋不是他自己的。

   宇文曼难过的说道“可是朕不知道对错,如何去管理这里国家!”

   对方也察觉到了女皇情绪的变化,在袖口掏了一会,递上了一份放在怀里的奏折。

   经历这么多的磨练,葛子谦早已变得更加成熟。

   他不但详细构思了关于重建邑城的想法,还写出了具体执行的方案,寻找机会向女皇主动请缨去邑城施展拳脚。

   “你写得不错,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朕这些想法?”

   反复看了葛子谦的奏折,宇文曼有些喜出望外。

   当看见女皇看着自己奏折频频点头时,葛子谦怀疑之前的折子一定被人暗中丢掉了。

   “微臣也是思考许久才有此拙见。”

   他没有必要去控诉,况且他连控诉的目标都没有...

   等宇文曼离开藏经阁时,严律果然没让墨应元“失望”,找机会私下添油加醋地告了墨应元一回。

   不过这一次女皇居然没有责怪墨家,反而认为身边的人就应该大胆说话、大胆做事,这才是她一个女皇需要的臣子。

   严律见自己马匹拍在了马蹄上,只好灰溜溜的伺候着女皇离去...

   天色微亮,荀羽就收到了女皇的调令。

   他本来满怀欣喜,以为等来了女皇同意出兵西域的命令。

   结果等来的却是命他即日启程。

   女皇要他去修一座化为废墟的城池。

   率领五千士兵,和某个小人物一同前往邑城,而且一去就是三年!

   因为小人物向女皇保证,三年之内一定恢复邑城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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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皇舒服的躺在椅子上,打算欣赏落日下的彩云。

   今日的天空特别地透亮,映射出彩云自然美不胜收。

   重新夺回皇位后,她就没睡过一天好觉。

   如果父皇还在该多好...

   那样的话,她只需要欣赏美景,而不用为国家烦恼!

   严律远远的候在那里,随时可以听从她的呼唤,又不会因为太近而打搅自己。

   那个胖乎乎的王璟今日有些反常,居然没有跟狗皮膏药一样贴在身边伺候。

   也不知那个家伙去了哪里?

   宇文曼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了一个传话太监,被严律拦在了远远的地方。

   两人嘀咕了一阵。

   来者手足之间显得很着急。

   严律却不慌不忙听完了汇报,然后朝女皇这边晃了一眼,跟前来的太监一同离去了。

   既然不会来打扰自己,那么就交给严律自行处理就好。

   阿泰反对她如此重用严律,就连上官贞都暗中提醒她别过于信任任何人!

   人啊,总是太容易贪图安逸。

   她相信严律的能力,至少深宫之中找不出第二个能独当一面的太监了。

   她也知道严律不一定忠心耿耿,可是没有严律,她靠什么去制衡那些叽叽喳喳的大臣,靠那个什么都不会,只会摆弄可笑伎俩的王璟吗?

   想着想着,她又联想到了不辞而别的阿泰,心中不免一阵失落。

   只是...

   宇文曼慢慢闭上眼睛,她太需要睡一会儿了。

   她又怎么知道此刻在宫外求见的阿伏欹乾那种焦急和恼怒。

   没有了替西域说话的荀羽,阿伏欹乾知道希望更加渺小。

   中原人利用他们达到了目的,现在就将他们一脚踢开,再也记不起过去的承诺。

   “女皇...女皇...女皇......”

   朝着宇文曼上蹿下跳小跑而来胖太监正是王璟,他抢着将找到国姓爷的消息第一时间禀报女皇。

   动作滑稽的胖子,外观上还是蛮喜感的。

   王璟嘴里嚷嚷个不停,只是有用的字一个都没吐出来。

   不知道王璟在高兴个什么?

   宇文曼这样想着。

   她依旧欣赏着彩云,并没有瞟上一眼的想法。

   “女皇...国姓爷...国姓爷...找到了!”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王璟,还是凑到她耳边憋出了这句话。

   当王璟知道了女皇烦恼的秘密后,他花了不少钱到处打点关系,终于知道了国姓爷的去向。

   于是他第一时间就冲到了女皇这里,生怕脚下慢了半拍,又被别人抢走了功劳。

   这个消息的确让宇文曼喜出望外,可是——这个秘密自己没告诉任何人,王璟是怎么知道的?!

   “国姓爷不是在养病吗?”

   一直等到太阳被宫墙隐藏,宇文曼才问起了坐立不安的王璟。

   “这...这...”

   王璟不知道女皇为何会说这样的话。

   这里就只有女皇和他这个奴才,国姓爷消失的消息难道女皇自己不知道吗?

   宇文曼紧追不舍地问道“王公公究竟在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言乱语?”

   “奴才...奴...”

   王璟不能说出消息的来源,他这个挂名总管已经不同往日。

   偌大的皇宫,过去办事只需要动嘴,别人还笑脸相迎。

   如今万事必须靠钱,还得热脸去贴冷屁股。

   要是说出了消息来源,这宫里的路怕是走不下去了。

   宇文曼提醒道“王公公可记得大夏国的律法?”

   王璟浑身一颤,作为宫人打听不该知道的事,严重的话是可以杀头的!

   “既然说不出来,自己去刑部报道吧!”

   宇文曼并不在意王璟的小脑袋瓜子在想什么。

   听见女皇要他去刑部,王璟吓得双腿一软,一股骚臭味顿时弥漫开来。

   为了求生,王璟一把鼻涕一把泪,编造了一个自己看起来合理的解释。

   王璟说道:国姓爷因病调养了这么久,女皇居然只去看望过一次。

   按常理推断,就算国事繁重,也不可能到了这种程度。

   于是王璟买通了那次陪同女皇的宫女,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女皇回来后,王璟一直不受重用,加上严律的出现,更是让他感到危机四伏。

   他花掉了自己买棺材的钱,就是期望用这个消息来保护自己快要失去的位置。

   只是最后一句,王璟没有说出来。

   王璟自以为高明的谎话并没有骗过女皇,因为女皇知道那天带去的人不会被王璟收买。

   只是两人都不知道,消息的确被人买走了,只是买走的人不是王璟而是严律。

   这个精明的穷秀才早就看不惯又蠢又贪的王璟,才派人故意透露消息给王璟。

   反正女皇需要这个消息,但是说出消息的人必然遭到怀疑。

   于是严律就顺水推舟,狠狠坑了王璟一把。

   不过宇文曼不在乎这些问题。

   她听说文泰正在前往万夫关,去祭奠父亲文渊。

   召回张喜的信已经在送往顺城的路上了。

   只要速度够快,应该耽误不了几日就能返回。

   自己只需要宣称患病,推迟半月朝会就好。

   相信经过宇文素的建议而改进的两条新法,够那些大臣头疼好一阵。

   只是这趟路途不能带太多的侍卫,但是也不能一人出行。

   最终她还是请来了上官贞陪同,这样也不怕走漏风声。

   乘着云朵遮蔽了月亮的光芒,女皇离开皇宫,消失在了黑黢黢的夜晚。

   不过这一切,还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看在了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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