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有匪难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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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粟,你又没有特别佩服的人”沈花拾从宫中回府后,闲卧在花园秋千架里笑着问丹粟。

   丹粟毫不犹豫道:“有。”

   “谁啊”沈花拾将桌上的干果塞进丹粟嘴里一个。

   “一个铸剑师。”丹粟嚼着干果一脸认真的回答。

   “那要是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你敬佩的那个人做了一些你并不赞同的事。她在你心里的位置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你觉得那个人还值得敬佩吗?”沈花拾怅然道。

   “会。”丹粟毫不犹豫的回答。

   “为什么?”

   “我从前是敬佩他的,自然也是因为他曾经做了一些值得我敬佩的事。即便后来他做了一些我不认同的事,但曾经的那些敬佩之情也不是假的。”

   “他叫什么名字”沈花拾忽然忘了自己怅然的初衷对丹粟的事情来了兴趣,又连着追问了句,“是男的女的”

   丹粟难得红了红脸,“男的,但我并没有见过他,也不知他叫什么名字。”

   “什么啊……怎么能不知道他的名字呢,这算什么佩服的人。”

   “小时候,我父亲萍水相逢对他家族有过一些帮助,他父亲决定为我父亲炼制一把举世无双的好剑来作为报答。很久之后我从父亲口中得知,那把剑原是他炼制的,那时候他才七岁,但却是铸剑奇才,他意外炼制的第一把剑就超过了族内所有的铸剑师。”丹粟像是在讲给她听,也像是自我在回忆一段往事。

   沈花拾听得来了劲,问:“后来呢?”

   “他们家在江湖行走一直是化名……父亲当年不曾追问过,我就更不知道了。所以没有什么后来。”

   “可是你这把剑看着很普通啊。”沈花拾指着她背后的剑有些狐疑。

   她又不是没见过这把叫“无名”的剑出鞘过,何况这种普通青剑市面上要多少有多少。

   “它还没等到真正显露它威力的时机。”丹粟手握着剑柄微微一笑,“它,一定是这世上最好的剑。”

   这么多年,红尘剑不出,碧落剑了无踪影,她的剑到底不屑于展露它的威力。

   沈花拾见她认真,也不好打击她,只摆摆手,“好吧好吧。记得它发挥巨大威力的时候,一定要让我看看。”

   “当然。”

   正巧晓珍过来喊:“二姑娘,大姑娘身边的叶子来唤了,说是宁公子今天回来了,今晚要好好庆祝一番。”

   宁楷回来了?

   沈花拾一个激灵跳起来,这下就有意思了。

   南梁典制科举殿试从前也是每年上半年进行,称春闱。自今年圣上为缩减时间,将殿试融合于同年秋季,称秋闱。

   宁楷就是今年参加科举的,月前为了安心备考愣是搬去了自律坊居住。那里都是备考的考生,交了银子除了管吃管住,还能和各同窗彼此监督交流学习,也是极省心的。

   只是这一去简直比闭关修炼的高人还要严格,沈朝夕和宁楷两人愣是许久未见。

   等待放榜的日子,宁楷又回了趟故乡,一来一去又耽误了好些时日。就连放榜,沈朝夕去看的时候,宁楷都还未回来。

   沈花拾过去的时候,还不见其他人,只有宁楷正坐在厅里喝茶,沈君乐和沈江篱在厅里玩耍。得知沈朝夕亲自去厨房里忙活,沈故还在更衣。

   沈花拾悄悄的绕到他的身后,猛得朝他肩膀拍了一巴掌,喊了一声,“姐夫。”

   宁楷被惊了一跳,茶水也洒了一地,放下水杯抬头嗔怪她道:“你啊,一点正形都没有。一会儿让你姐姐听到你是怎么喊我的,她非得撕你的嘴不可。”

   “宁哥哥,你也太不懂姑娘的心思了,她那都是唬人的。姑娘家当然是表面上害羞,心里指不定怎么欢喜呢。”沈花拾吐了吐舌头,从靠椅背后绕了过来,一屁股坐下。

   “你不也是个姑娘家,怎么还越说越没正行了?”

   “你们说什么呢。”沈朝夕端着一道秋蟹走了进来,宁楷眼疾手快的跑过去接手放在桌上,又把身后徐思颜手里的红烧鱼接过来去放。

   沈花拾果断回道:“没什么。”

   徐思颜喊着两个正玩的高兴的孩子洗手吃饭,宁楷和沈朝夕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饭菜已齐,沈故和宁浩珊珊来迟。

   “爹,宁叔。”

   “阿爹,宁叔好。”沈花拾嘻嘻一笑。

   “老爷,叔父。”宁楷时刻不忘礼仪。

   沈故笑道:“坐,今日是为你庆祝,自然是你最大。”

   徐思颜和沈花拾分别坐在沈故左右,沈朝夕挨了徐思颜,两个孩子自然坐到沈花拾旁边去。

   见众人都落了桌,宁家两人方坐下。

   沈江篱又是一副大人模样率先开口:“等过两年宁哥哥从翰林院出来,也就可以一展抱负了。”

   “对对对,让我们先喝一杯吧。”沈花拾举起酒,众人也都是举起。

   徐思颜却笑着揭穿她,“你又是嘴馋了吧。”

   “大嫂!”

   宁楷放下酒杯,半抬眼眉,却说出一句:“其实……我并未入翰林。”

   此话一出彻底震惊了四座。

   宁楷再怎么着也是一甲第三名,也该是正儿八经的正七品编修啊。再退一万步说,也不该连翰林院的门都进不了啊。

   “为什么,怎么了宁哥哥?”

   “宁楷,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出什么岔子了吗?”沈朝夕欢喜的脸上变成了焦急。

   忽闻沈故道一句:“你们都别问了,让宁楷自己说罢。”

   宁楷无奈道:“今日长平王殿下将我们一甲三名唤去议事,说是从今年开始的榜试前三名可直接入国子监教授课业。”

   “这是什么意思。”宁浩不解询问,“那这就是做不了官了?”

   徐思颜又担心道:“是否和今年国子监改例入学有关?”

   宁楷点了点头,道:“是。”

   “国子监改例入学,第一年招收女子学员,怕是里面还有多少难缠的事情。”沈朝夕迟疑道。

   “倒也不完全是坏事。我们三人领的职位分别是祝余助教、杨之棠直讲、我奉典学。”宁楷牵起一丝笑意,“也算是有些好处,若在一年内成绩优秀,便可直接官拜翰林院五品侍读、侍讲学士。”

   “五品?”宁浩不敢置信,众人惊讶,就连向来练达持重的沈故也惊了一惊。

   那可是五品啊。正常来说,正七品的编修要想升为五品,起码也要五年的时间……

   以沈花拾为首的几人七嘴八舌的展开讨论,最终由沈君乐一句“这是好事”结尾。

   沈故一直沉默听完几人的讨论,才道:“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想要多大的好处,自然就要付出多大的努力。若想他日高官问心无愧,如今便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一时说的几人不知如何回话,有些沉寂。

   沈故瞧着几人不吭声,自己先眉开眼笑道:“想那么深远做什么?既然这事可好可坏,何不只往了好处去想?再说不管将来宁楷能不能成功升迁,也不能耽误了此时的好心情。”

   宁楷也附和道:“是啊,你们要对我有信心才对,明年此时指不定我已是翰林五品学士了。”

   “也对。”沈朝夕捧了甜酒念道:“祝宁楷明年此日,得偿所愿。”

   这日晌午过半,窗口半开,风卷着阳光懒洋洋的洒在书案上。斜倚着两支绿萝旁,谢云深正在提词作画。陆文景贼头贼脑的俯在窗檐下,准备吓他一吓。

   哪知刚想探出头,淡定的声音响起,“你还准备猫多久?”

   陆文景心有不甘的拍拍衣服,站起来,道:“警觉性还是这么高。”

   “一向如此。”谢云深收笔搁下。

   陆文景手快,不等墨干,就信手扯了窗户外,眼睛一转,十分自然的说:“这画送于我吧,待我走躺万宝阁,定能换一笔银子。改日喝酒,便是我请客了。”

   “我的画,倒成了你的银子。再反过来你请我喝酒“谢云深问。

   陆文景纠正道:“现在是我的了。”

   谢云深背过他向里面走去,陆文景麻溜的准备翻窗。

   谢云深声音无奈,“走门,大白天的门没有关。这个毛病什么时候改改?”

   “习惯走窗了嘛。翻窗会佳人,岂不妙哉。”

   陆文景嘴上这么说,还是将已经伸进去的半条腿缩了回来。

   屋中的装饰十分简单,看上去极致清朗。北面床榻,西边长案,南边是两立高架,摆满了书籍。

   书案上摆了紫金香炉,香气极轻,却十分安神,清和淡雅。谢云深这个人极为挑剔,非檀香不用,不用还不行。久而久之,与他相处久了是个人都会被他染上一身的香气。

   “你爹不恼你了又来闹腾?”谢云深不着痕迹的看了眼他的腿。

   “我爹恼我又不是甚这一天两天了,哪次真的能困住我“陆文景神会十足,大摇大摆的从正门走进来。

   谢云深勾起嘴角,道:“实话。”

   陆文景笑嘻嘻的半躺在竹榻上,“你接下来做什么。”

   “练字。”谢云深从架上拿出一当新的宣纸。

   “嗯。”陆文景继续躺着。

   谢云深见他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疑惑的问他:“你就老老实实的在这或者你可以先去和云清她们玩会儿。待我练完字再去找花花。”

   “不。”陆文景果断拒绝。

   “谢云深,我问你个事情……”

   “问。”谢云深开始练字,边写边说话,竟然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从陆文景的角度看过去,谢云深身段修长,梳发未冠,一身白袍,陆文景觉得谢云深没能评上美人榜第一,实在是亏了。

   “你想问什么,怎么不说话了这般老实”谢云深拢了拢衣袖,蘸了墨汁提笔。

   “你现在是不是……喜欢花花”陆文景一脸纠结,生怕他说是。

   谢云深临危不乱的常态,终于没有保持住,一笔捺划到老远。

   谢云深一头黑线的回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其实你还有机会的……”

   “不喜欢。”他和沈花拾是多年的交情,别人也曾有过像陆文景这样的闲言。但他以前一直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求做到非关风月只为真心,没想到陆文景竟然和那些人一样的想法。

   “那你为什么对她总是和风细雨言听计从,对我总是……?”陆文景有些委屈,不过似乎也是实话。

   谢云深想了一想,说:“那你为什么也对花花好貌似你对她比我对她还要好。”

   陆文景:“那我不是觉得她是个姑娘家吗而且我就是拿她当兄弟啊。”

   “那我和你不一样我对她好怎么就变成我喜欢她了我把她当妹妹。”谢云深有些头疼。

   “你有亲妹妹,花花也有亲哥哥。”

   “多一个哥哥多好,姑娘家就是要多些倚仗,否则将来很容易受欺负。”谢云深换了张宣纸继续练字,“我的意思是我拿她当妹妹,当好朋友,当知己。说是志同道合也行,臭味相投也罢。总之不会是那种关系。”

   陆文景知道谢云深大约是想起了自己的亲娘,他现在嫡母是镇北候的继室,他的亲生母亲早早的就去了。谢云深亲母的家世也是前朝五家七姓之中的大族,但因家中父兄军亡,留下一个空名位,自然也受过不少的旁眼。

   “那你是不喜欢花花了”.

   “喜欢,但不是那种喜欢。”

   陆文景知道他指的是哪种喜欢,放心下来,道:“我就是怕你真的喜欢她。万一她和楚暮成了,你就得伤心;万一她和你成了,我……我岂不是要被你们落下?哈……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一直……”

   “我当然知道……但我二姐都走那么多年了……”

   谢云深手中的笔有些搁浅,但因背着后方人,陆文景没能看见。

   谢云深扯开其它话题,问:“花花怎么样了?”

   陆文景忽然来了劲,道:“你不知道,她昨天又和徐嫣姝打擂台了,在宫里还惊动了宋美人。要是我在现场……”

   谢云深觉得,陆文景真的是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忽然打断他,道:“她和楚暮进宫做什么”

   “我正想和你说这事,花花说是楚暮带请她给圣上看病。但她又说不能告诉别人,咱们这交情也不算别人。”

   谢云深静默了片刻,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就算花花的医术再好,可是宫里那么多的太医,怎么就会随随便便允许一个大夫进宫?何况就算是相信花花,何不光明正大的去。”

   陆文景不再出声,过了一会儿才犹豫开口:“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但也说不定就是我们想多了,宫里的太医对圣上的病都无可奈何了,楚暮或许也就是认为花花的医术也可一试?病急乱投医这句话不就是这么来的?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就是瞎猫装上死耗子了。”

   “阿景,别胡说。这话被有心人听了去,你是想解释圣上是死马还是活马?还是说圣上是猫还是死耗子?”谢云深叹气,“如今的安都城今时不同往日,平常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倒也无妨,但上头那位……有些话还是该收就收,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够议论的。”

   陆文景微怔,道:“我知道了。”

   陆文景的性子最是洒脱无拘,平日论起朝堂官场之事他还未必有沈花拾关心知道的多,但现今的风雨之波,圣上病体垂危,储君三番遇刺,明里暗里不知还有多少只手搅拌这趟浑水,只怕这场大战随时会一触而发。

   谢云深见他实在难耐,又笑着宽解他,“等我写完这贴,咱们就去找花花。”

   这日,也正逢周承露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入了安都城。

   她想起自己还未起程之时,她的信已经广发到苏家,谢家,这一招果真是明智之举。

   一传十,十传百,各路人马分别在安都临城接待,一时风光无限。

   进了安都成,自然也不怕有心人做什么手脚。所以一进安都城,周承露索性遣散了人马随从,只带了自己的贴身侍女流萤。坐在苏家的马车内,也只是象征性留了一个苏家的侍女跟随,从简入城。

   安都城热闹非凡,周承露时不时挑开帘子往外观看。周承露在马车里打量着多年前生活过的地方,两边依旧是商铺作坊,店家叫卖,客人熙攘。

   周承露的马车流畅穿梭在东市街道,却越行越慢,最后直接停了下来,“姑娘,前面有些拥挤,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把前方的路都给堵死了。”

   “那就绕道而行吧。”

   马夫表示为难,道:“周姑娘,这街道挤挤攘攘,后面的人马车辆太多,暂时无法掉头了。”

   “那就先等等。”周承露并不是很介意。

   “你别得意,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你知道我舅舅是谁吗”冷不丁这样一句炫耀的声音三连问窜进周承露的耳朵里。

   她忍住了笑,却没忍住再度挑帘。看着人群拥挤的地方被撞倒了个摊子,看上去应该是个卖手工绣的,一地的花花绿绿,有些狼藉。

   侧对着周承露的是两男一女,两男子同穿褐色锦衣,女子一身翠色衣衫。两男子在和对面几个男子在对峙。绿裙女子正扶着半坐于地的老婆婆。

   刚才说话的正是对面那男子。

   “你说说看,我倒要看看你爹是谁。”女子脆铃铃的声音散漫开口。

   “就算你爹是天王老子,你也得给我道歉!”位于右边的褐衣男子怒吼。

   “我舅舅是当今右丞徐博梣,我爹是荆州知府柳含章,我是柳晋。”男子得意洋洋道:“小爷我头遭进京,你不认识我也算正常。你要是现在离开给我跪下磕三个头道歉,小爷我就原谅你。”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左边的褐衣男子冷笑开口。

   “你谁”叫柳晋的男子上下打量他。

   周承露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听他开口,“我姓谢。”

   谢……周承露心里一顿。

   “还有我,我爹貌似刚好比你舅舅高一级。我爹陆氏左丞,陆正庭。”

   侍女明显也听见了,说道:“周姑娘,那就是谢家的谢小侯爷。”

   “嗯。”那想必谢云深身旁的两位就是沈花拾和陆文景了。

   “谢小侯爷还算是个好人,不过可惜都被这沈家姑娘给带坏了。您瞧瞧,大街上随意抛头露面,哪是大家闺秀的作风。姑娘,您以后离他们远些就是了。”

   三个人整天都混在一起,所言所语都是一样,怎么就是一个好人,两个坏人了

   周承露眯眼打量这苏家的侍女。这侍女肯将谢云深单独拎出来说,无非是因为知道她与谢家有婚约。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人之常态。

   但她不喜欢。

   这侍女但凡说一句这三人是一样的纨绔,她也不会如此反感。

   何况这虽然是剑拔弩张的情景,但明眼人哪能看不出来谁对谁错

   侍女有些尴尬。

   “你倒也不必如此奉承。你也是在大户人家里面服侍的,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你这点思量都没有他们再怎么着也是主子,身份既然摆在那里,你以后该时刻知道自己的身份才对。”周承露说完又加了一句,“所以,我很不喜欢下人们说三道四。”

   侍女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点头道:“奴婢知道了。”

   “姑娘,后面的人马撤了。”

   “那就绕道而行。”

   “是。”车夫利落掉头,“驾……”

   周承露的马车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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