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连续下了多天的阴雨,终于一朝开晴,桑洛衡寻机来长平王府。南梁制典,便是当今圣上已成年的兄弟也早已封王立藩,不得宣诏不得回京。桑鸿的这位叔叔更是早已离京,如今是唯一被召回的藩王,可见地位足重。
如今回京,朝中官员多变,诚然不得不小心提防。相继回京多日,桑洛衡协桑鸿叔侄同去镇北候府拜访老候爷。桑洛衡远离官场多年,心中见解多多少少也只与这位储君侄儿敞开所言。
“我与皇叔同日抵京,可远远不如皇叔来的顺心。”桑鸿一连多日未睡得好久,马车之上与桑洛衡谈话也不忘闭目养神。
桑洛衡略迟疑,聪明如他,低声反问:“是你哪位“好兄弟”的手笔”
桑鸿心中虽惊,却依旧低声回应,“皇叔!”
“你我之间,还用的如此”桑洛衡正色。
桑鸿摇头。
桑洛衡问的直白,两人毫不避讳,桑鸿也只是苦笑皱眉:“三路人马合力追杀我,我如何分辨”他未睁眼,又接着说道:“想治我于死地之人又何止我这几位手足同胞。”
桑洛衡伸手抚肩,不知作何言语安慰。
桑鸿接着说道:“皇叔你知道的,我这储君之位,也是父皇当年强加给我的。我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为臣为子,为兄为弟再不得安逸天伦。岁岁年年,何时想全身而退都是不可能的了。”
“少时我与皇兄最受父皇恩宠,得意尽致。年少哪知长成之苦,原是曾经受了多大的恩宠,今日便要承担多大的责任。皇叔独善其身,是我可望不可及啊。”
桑洛衡沉默片刻,温言安慰:“凡事多是向前看才得启法。今日我从陆贵妃处来,她孕中三月有余,还有宋美人的事想必你也已经知晓。若她们两人平安产子,你也好借机卸去大任。”
桑鸿睁眼叹气道:“但愿如此。”
两人也知,这事情强求不得,终不再说此事,聊起其它。
只听见驾车人一声呼唤,马儿和车驾稳当停下,方是到了。
两人相视一笑。
镇北候府的老侯爷和太夫人,身子骨虽不如从前,但都还算健朗。两人念及到底也是长者,并未提前告知迎接,而是尊礼前行拜访。
两人带侍从随着谢家小厮前去。谢府正厅偏后,贪近,绕了近道后院。哪知在后池就碰到了家中女眷。天气已转了凉,池边秋桂开的簇簇,香气满院。相隔还有点远,看不清前方女眷半隐在桂树下的真实面容。隐隐约约只看得女子似穿了黄色对襦,红色长裙,朱唇之抵是把长笛。声声笛声听得十分真切空灵涤尘,婉转悠扬,吹的颇有大家风范。
几个侍女躲在这边花树底下闲聊起兴,并未看见两人的到来,七嘴八舌的在讲一些趣事。
为奴为婢者多是小心翼翼,谨言慎行。偶然得了闲聊些琐事,已经是十分满足的了。这几个侍女言笑晏晏,声音不小不大,十分随意,可见主人家的宽厚。
一人道:“昨个长姑娘也不知道怎么了,从到家后就坐立难安的。偏巧下了雨,又偷偷的跑了出去,淋了场雨,可把轻珠姐姐吓坏了”
又一人道:“可不是。说是要去找什么东西却最后也没有找到,回来后哭了好久,轻珠姐姐劝了大半晌呢。”
“指不定又是因为徐家。不过这也不能怪我们家长姑娘,那徐家也太欺负人了。”
“就是就是。”侍女低了声,“你说这生不了孩子就一定是女人的错吗?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对咱们这些女子真是太不公平了。”
“不过我也真是听我大嫂家的哥儿说,这女子生不了孩子,却也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男子呢。”
“这话可别胡诌,让人听去了,仔细你的板子。”说话的人虽然是话语谨慎,却也是含着应和。
“我大嫂家的哥儿怎么也是在医馆作活的,何况这话我也就对你们说说,旁人,我可有那个闲工夫呢。”
“不过说真的,就徐家那副德行,指不定是阴德作祟,报应到他儿子有什么毛病呢。”一个平时十分机灵大胆的小侍女愤愤不平。
“姑奶奶,你可小点声吧。”一个胆小的侍女提醒她,众人却忍笑嘴唇不敢发出太大的笑声。
下人们碎语颇为犯上,确实难得的真性情。
桑洛衡和桑鸿连着小厮都是男子,不免有些气氛尴尬。
“咳咳……”桑鸿提醒着花树下的侍女们。
“有人来了……”几个侍女急急整理了衣服,跑出来相见。
“你们几个不长眼的小蹄子,还不快给两位殿下请罪。”小厮怎么也没想到竟让两位殿下瞧见这荒唐的一幕,急得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看李管家回来不撕了你们的嘴。”
“殿下饶命。”
“殿下恕罪。”
……
几个侍女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忙跪下请罪。
“这几个侍女的污言秽语脏了两位殿下的耳朵,但……还请两位殿下看着她们无心之失,从轻发落吧!”小厮也跟着跪了下来。
“你们家的事自然由你们主家的人来管,我可什么都没听到。”桑洛衡摆手示意退下。
桑鸿也只当自己是个聋子,然耳对面的笛声还在幽幽四起。
几人心领神会,大喜过望,“多谢殿下宽德。”
小厮一脸赔笑,催促几人退下。
桑鸿失笑对桑洛衡道:“自从皇叔离京,我已是许久未听得如此这番好笛声了。”
桑洛衡见他嘴角牵笑,虽有打趣之意,却满是感慨。
京中女子多习琴筝琵琶,这吹笛者倒是少闻。
桑洛衡刚才的脸色虽然平和,但此刻皱眉,脸色不明:“不是说此院无女眷吗这对面的是……”
小厮惶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又道::“殿下赎罪,奴才真是糊涂,真真忘了。这是我家的长姑娘,近日回家省亲。因长姑娘离此院长久,奴才脑子愚钝……”
桑洛衡叹了口气。
谢家长女谢云泱与徐家长子徐常枫和离之事闹得满城风波,桑鸿也听的府中侍女私下闲语几句。
“确然是好技艺。”桑洛衡也感慨道。
小厮松了口气。
桑鸿抬眼弯眉道:“这般笛声,莫说是女子,就是望遍南梁,男子也未有第二人与皇叔相较吧。”
“你这是徇私舞弊,偏向我不过是人心如此而已。”桑洛衡笑他。
桑鸿道:“却不是我一个人这样说。”
桑洛衡沉默许久,桑鸿随着桑洛衡的目光看去,谢云泱自闭眼靠在水池边的长椅上,沉醉笛音并无察觉来人。
“既是谢府女眷,倒是我们叨扰。转其它路吧。”桑洛衡沉吟。
“是是……”小厮擦了擦汗水,庆幸这两位殿下没有怪罪。
“哎,果然不能图省事。”
桑洛衡又道:“秋风渐起,你家长姑娘还是多加了披风,免了在水边长坐。”
“是是是……”小厮随手拉了个路过行礼的侍女,“去给长姑娘拿件披风,叮嘱她切莫贪凉,尽量回去歇着。”
“多年不见,皇叔倒是对姑娘开始上心了。不知我何时才能见到未来的婶婶。”桑鸿忍不住询问他。
他如此打趣,却不见桑洛衡有所回应。
小厮前方引路,桑洛衡略回头,看到树枝婆娑间缝落在脸上。对比映下,女子伤感展颜,不甚嘲讽。
沿着水道出了小苑,已远不见谢云泱的身影,最后一声悠扬被桑鸿捕捉,平白掀起桑鸿的记忆。
他皱眉细听,再三确定。开始他自以为还是自己多年养成的习惯令自己无端起疑,此刻才确定自己疑心不假。
谢云泱吹的笛乐,正是他身旁这一人的独创绝音。
桑洛衡的落梦曲。
无人察觉桑鸿的无奈摇头却又欣慰一笑。
谢家侯爷原是谢家二子,这侯爷爵位原是轮不到他的。但上有长兄谢伯陵沉迷诗词歌赋,才子不愿上承爵下顾朝堂家事。又当年违背祖训,抗指婚娶了一卖鱼女郑氏女,至此前途被耽。这侯爷爵位也就由二子谢仲鹤继承,一念至今日。
谢仲鹤正在书房写呈折,只听见外面通报:“侯爷,长平王殿下,燕王殿下到了。”谢仲鹤急急收笔,整理衣衫,外出迎接。还未行至门前,桑洛衡已被引进,巧扶欲下跪的谢仲鹤,“侯爷不必多礼。”
待到桑鸿,桑洛衡依次落座,谢仲鹤推辞再三也坐在了下侧。
“听闻殿下遇刺惊险,殿下是无大碍”谢仲鹤关切问道。
桑鸿点头:“无碍。”
“王爷三年得以回京,可还适应”谢仲鹤再问桑洛衡。
桑洛衡笑道:“尚好。久别故里,心中多是感慨,犹为欣喜。倒是安都大变,添了些许陌生。”顿了反问,“谢候如何”
“多谢殿下关怀,老身朽身子还算硬朗。”
三人只是闲聊,抛却了平日和他人的朝堂左言,怡然自在。谢仲鹤看向桑洛衡犹豫,欲言又止。
桑洛衡道:“谢候当知你我之间不用揣测,不妨畅言。”
谢仲鹤笑道:“老朽多言,只是家常琐事。三年间还未听到王爷娶妻。”
桑洛衡笑道:“燕王妃易选,可相知之人却未曾遇到。若是无缘,便也不好强求。再者我只是个闲散王爷,不求文达。它年就算了无子嗣,也好比相看两厌,平添忧愁。”
谢仲鹤恍然,笑而不语。
说罢,谢仲鹤转了话语,脸上依旧微笑,声音却十分正肃道:“殿下可收到了周彦之女进京的消息?”
桑鸿和桑洛衡相视一看,都有些讶然。桑鸿不确定的问:“是前户部尚书周彦?”
谢仲鹤点头,道:“正是。”
桑洛衡道:“为何此时进京?”
谢仲鹤长叹一声,颤巍巍的双手有些不受控制,随即居然留下了两行泪,缓缓道:“周彦去世了……”
一时静寂无声。
周彦的事,朝中大臣也总会私下谈论。靖安五年,户部尚书周彦被贬为永州司马,起因是为惠州江安清一案。
当年惠州遇百年洪水泛滥,江安清却因贪污赈灾银数万被灭满门。朝中亦有大臣为其不平,江安清为官清廉之道,此事必有玄机。可一旨诏书难已收回,江氏一族覆灭再难翻明。对立两波朝臣僵持不下,先皇下令就此结案。然周彦被朝臣所排挤,先皇权衡再三将周彦贬为永州司马。
当年亲幕之人看到周彦朝堂之上接旨,再三拜圣恩,却在其后随即当场脱去官服,摘去官帽,以一身布衣重归江湖。
他此生立誓,不亲朝臣,不近官场。多年过去,惠州江安清一族早已被世人所忘,也只有提起周彦之时偶然回想起惠州有其江氏。
“周彦曾立誓不回朝堂,他这女儿多年也是杳无音讯,怎么冷不丁的就冒出来回京的想法?”
“这不大好说,或许是因为……”谢仲鹤欲言又止。
“侯爷,小侯爷回来了。说什么现在非要见您,说有事非问不可。”侍女挑帘进来,战战兢兢。
“让那混账且去偏厅等着。整日不见行踪,如今他要见我,我就得见吗?”谢仲鹤话语虽狠,语气十分平淡。
桑鸿偏过脸去问小厮:“云深回来了”
“回殿下,是。”
桑洛衡大喜道:“是云深我远在封地多少也听过谢小侯爷的盛名。这安都双壁其一今日我可方便瞧上一瞧”
谢仲鹤一愣,:“都是外面人给他造的花样子。我年过大半,也只得了三女一子。我左右不过这一个儿子,是好是坏这爵位他也只能承了。”
“侯爷和夫人伉俪情深,已是多福。”桑洛衡流露微笑,对身旁随从吩咐道:“赵赫,追上前人。请小侯爷来正厅一见。”
“是。”
谢仲鹤和夫人范氏年少夫妻至四十载,无一妾。羡煞旁人。
谢云深先前未料长平王和燕王在此,得通传正容换衣,待一一整理,已经过去许久。进来行礼道:“恭请殿下,王爷安康。”
桑洛衡摆手免罢。
“今日殿下王爷二位在此正巧给做了个见证,敢问爹爹准备如何安置长姐?”谢云深继问道:“爹爹当真要听那徐常枫的言词,暂且安置姐姐在家,他日送姐姐回去”
这就是谢仲鹤先前为什么并未将和离之事坦白告诉谢云深,而反是让谢云潇前去接谢云泱回来的原因。
若是让谢云深去了,恐怕当时就在徐家闹翻了天。
谢仲鹤早知这几个混账做事从来不分轻重缓急,若把此事闹得越来越大,让谢云泱岂不是更难受。
桑洛衡笑了一声:“小侯爷倒是护短。”
桑鸿侧耳低语道:“你若见了这谢云深的纨绔三人帮,就更是叹为观止了。沈国公家的沈花拾,陆左丞家的陆文景,那就是安都一绝。”
谢仲鹤冷呵一声:“难不成你是她亲弟弟?我就是她后爹”
谢云深心中不满去了大半,却仍有疑虑,“当时花花也在徐府,听他徐常枫言之凿凿,当真还想再续前缘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被他们家给占了。”
谢仲鹤并未明说谢云泱的事,但也知京都风雨,也不在意特地避讳。
桑洛衡索性点透这父子间未明说的话:“那徐家大公子若真是有情,何苦拗不过他的老父老母。若是肯,一把匕首假模假样也让徐右丞服了软。所谓来日方长,谁知是不是暂且安顿应付。我也听闻徐家三子四女,怎么就缺了他一人繁衍子嗣?”这段话一气呵成,谢云深有些呆立。
“何况……我听闻你这长女也是不凡,何苦委身。”桑洛衡再次开口:“他日若真有奇遇,我也为这谢家姑娘再觅良缘也好。”
桑鸿越发敬佩这位豪爽无忧的叔父,也笑着附和:“当我是个见证,他日也算我一筹。”
谢仲鹤站起身行礼,言真意切道:“多谢殿下,王爷抬爱。”
承安王府,梅锦阁。
侍女进来撤去已经凉透的茶,换上一杯热茶,又悄然退了出去。
千叶不解道:“周承露进京的消息如此隐蔽,为何谢家,苏家这么快就收到了消息,甚至就连圣上都知道了。”
“这一切都在周承露的意料之中。”楚暮继续伸手翻了手中的话本子,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千叶一愣,道:“殿下是说,这消息是周承露自己传出来的”
“只能说,她也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她比谁都清楚,与其偷偷摸摸的等待未知的危险,倒不如让大家都光明正大的保护她。”
周承露是苏家太医苏修齐外认的孙女,又与镇北候府谢家有一桩婚约。这两件事是整个安都不得不知的事实。
苏修齐唯有一妻,一生未曾纳妾。膝下本来也共有两子,长子苏翊十年前参与南北之战,战事胜利,但苏翊却没能平安回来,家中留下的遗孀正是徐博梣的长女徐嬿婉。此外未留下一儿半女。
苏修齐把所有的期望都寄于幼子苏九思。哪知苏九思年少成名,竟莫名立下不娶妻妾的誓言。当时苏修齐就气的差点昏死过去。后苏九思外出游学五年,杳无音信,也是近几日才收到准备返都的消息。
提起周承露和苏家沾亲带故,众人深知周承露的好运无非周承露姓周,正是前任户部尚书周彦的女儿。
早年周彦曾对苏修齐有救命之恩,现如今苏修齐膝下子嗣单薄,如今唯一的儿子又远在天边,不着边际。如今周彦去世,周承露愿意回安都投靠,自然成了苏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