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时,红杉枝头,一袭黑衣,迎对着中天满月打坐吐纳。
月光之精华似银缎般裹满全身,周身毛孔欢畅的吸收着天地阴寒之气,黑衣人渐入无我之境,周身结起了层层冰衣,浑似带甲一般。
约莫半个时辰后,伴随着一个深而缓的吐纳,冰甲融释于无形。黑衣人打开双目,薄如刀片的嘴角微微上翘,显然是对此番修行甚是满意:“再过三夜,寒冰针甲第九重必可大功告成!”
黑衣人双腿稍一用力,便陡然立起,脚下的枝杈却是纹丝不动。黑衣人俯看着眼前连片的亭台楼宇向远处铺展开去,连绵起伏的黑色轮廓在月夜下仿佛一头头静卧的猛兽,择人而噬,威严不可方物,心中不由一叹:“紫禁城,果非凡也!”
黑衣人渐将目光收回在正下方一间黄瓦红墙的歇山式大殿之上,那正是当今天子的寝宫,一圈持枪而立的近卫亲军三步一哨围绕四周。
黑衣人运足目力,寝宫周围三丈之内分毫毕现。但见大殿瓦顶之上屋脊之下,在那三角山墙的暗影之中,另有一人正斜坐着仰头望向他,四目相对之时,那人抬起左手,放于右肩之上,同时点头两下。
黑衣人心中了然,此为他二人之间的手势暗语,意为:“一切平安,天子安睡无事!”故而也抬左手放于右肩之上,同样地向那人点头两下,示意自己也未发现异常。就在他抬手之际,露出腰间一块盘龙铁牌,上刻:“龙鳞铁卫”四个金字。
这“龙鳞铁卫”,乃大内四大顶尖高手,专司夜间护驾。据传二十年前,当今天子正值壮年,入夜后寝宫时有女鬼侵扰龙体,来无影去无踪,三百大内禁卫高手虽布下天罗地网,却仍是束手无策。
皇帝苦不堪言,逐令在天下武林中,不拘一格征召一流高手四人加强内卫,赐正二品带刀护卫衔并“龙鳞铁卫”金字腰牌一枚,腰牌背刻:“龙鳞护体,妖邪规避,铁卫现身,格杀勿论”。从此,一夜分上夜(戌时、亥时、子时)与下夜(丑时、寅时、卯时),四名“龙鳞铁卫”两人一组,分为上夜卫与下夜卫,负责寝宫夜间安全,两卫于子、丑交接时轮换。
此后,女鬼风波骤停,寝宫夜夜平安无事。“龙鳞铁卫”虽未曾出手,但却也声名大噪,皇帝甚喜,曰:“‘龙鳞铁卫’于朕,尤‘叔宝、敬德’于太宗皇帝耳!”并昭示天下:每过三年,皇帝在武林中御选新一届“龙鳞铁卫”,优胜劣汰,择优补录!
时至今日,此一届四名“龙鳞铁卫”自然也是优中选优,无一不是武林中超绝高手:
“黑刀捕神”周正,年四十有七,出身关外武林世家“霹雳堡”,祖传十三式“霹雳刀法”,无坚不摧、无快不破,善使一口黑铁劈风刀,独创出攻守兼备的“劈风刀法”,俨然武林中宗师级人物,声名响彻黑白两道。后为朝廷招揽,位列六扇门第一高手,纵横黑道十余载,法办无数恶首,江湖人言:“黑刀断黑道,霹雳现青天”,人送“捕神”。皇帝爱其武艺超群,更爱其一身正气,十六年前钦点为铁卫,连任至今;
“寒冰针甲”殷不阳,已愈知天命之年,一身寒冰真气,可攻可守,攻如穿心飞刺,守似罩体金钟,自誉为武林绝学,行走江湖二十余载大小百十余战,无一败绩,自封“天山武圣”。七年前最后一战,不敌对手,被赶下天山,去“武圣”封号,改称“武痴”,逐引为毕生憾事和奇耻大辱,立誓七年后必重回天山,但此战内情却秘而不宣,从不为世人知晓。为求潜心修炼“寒冰针甲”第九重功力,入大内任铁卫七年,一旦功成,必重出江湖,雪耻一战;
“飞天狮子”石贲,正值壮年,身高九尺,方脸阔口,天生神力,幼时随方外异人学艺,有“八步赶蝉”之轻身绝技,更兼释迦秘技七七四十九式“无畏大狮子印”,少时从军,惯使一对月牙斧,于阵仗之中,有横扫千军之威,人称“万人敌”,素为皇帝之心腹爱将。满身杀气,神魔皆惧,似撼天狮子下云端,真是人间太岁神。天子赐封“狮威将军”;
“十步杀”任垚,年届不惑,在历任铁卫中,最是神秘,无来历背景,一年前,此届“龙鳞铁卫”公开选拔,任垚一路过关斩将,显露出杀神本色,贴身近战,偏激狠辣,竟无人能出其右,一旦被其缠斗,十步之内必丧命其掌下。皇帝实爱其才,破例入选铁卫,顶替告病还乡的上届铁卫“红雨罗敷”岳三娘。
今夜,那屋脊下的黑衣人正是周正,红杉之上的也正是殷不阳。
“咚——咚!咚!咚!”丑时的更鼓从远处传来,划破了子夜的寂静。
殷不阳远眺四周,心中起疑:“往日此时,下夜卫已来换岗,今夜石贲和任垚迟迟不见,实属反常。反常必有妖!”殷不阳心里一懔,再次望向周正,周正此刻已从殿顶的山花墙处移位至屋脊之上,正探望四方,显然也感到了异常。
恍然间,殷不阳只觉得眼前一暗,忙举头望月,只见原本皎洁如银的皓月,此时已被一片飞云遮去了大半,片刻光景便全然隐入云中,天地一片漆黑,半空处似还有风雷之声。
殷不阳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立即与周正会合,确保寝宫无恙,便从枝头腾起,往大殿屋脊之上落去。
周正此刻正陷于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忽听得斜上方有破空之声,敌我难辨,只得先抽出劈风刀,发出“噌楞”一声刀吟。
殷不阳听入耳中,开口忙道:“周兄,是我!”
周正听出是殷不阳,便退后一步,让出一块落脚之地。
殷不阳听声辩位,不偏不倚落在了周正的面前,开口便道:“此云来的蹊跷,当有变故发生。”
周正明白殷不阳所说变故,意指石贲任垚二人,便道:“嗯,你殿前,我殿后,守到天明,再探究竟。”
不等殷不阳答话,忽的自半空而下,起一狂风,飞沙走石,旋至殿前,顿时飞沙眯眼,风声遮耳,殷、周二人立感不妙。
果然,此风越旋越大,聚成一龙卷旋风,通天彻地,赫然有摧城拔寨之威,百名禁卫竟无一不被直卷而上,吞入风中,不知去向,只传来阵阵腥风血雨,随后便是血肉模糊的断肢残臂,漫天落下。
殷不阳连忙凝聚真气,生出冰甲防御全身,脚下与屋脊冻结为一体,再释出四道寒冰真气,化为四条手臂粗细的冰链锁住大殿四角,牢牢稳住寝宫,风中的砂石刮如刀似箭般打在冰甲之上,噼里啪啦作响,但却不能损伤冰甲分毫。
殷不阳以内力聚声,使出千里传音之术,于嘈杂风声中传话给周正,道:“此风大不简单,好似魔宗禁术‘旋风落’,来者不善,必非小可!妖贼定是隐身于旋风之中,待我先破去邪风,逼其现身,周兄再伺机斩杀。”
周正自然知晓那“旋风落”的威名,躲在殷不阳冰甲身后,气沉丹田,使出“千斤坠”稳固身形,心中也是狐疑不定,不由得有所顾忌,明白今夜是碰到了硬茬子,以至于殷不阳竟没有把握独自应战,那石贲、任垚二人想必也是遇上了麻烦,甚或是凶多吉少!
周正清楚的认识到此战必然是凶险万分,而且绝对不容失手,便不再多想,传音于殷不阳:“依你所言,千万小心。”言罢,便跳出风眼,跃至东北角一处偏殿之上,伺机而动。
殷不阳见周正离去,便对着那道旋风大笑道:“哈哈哈,痛快,不曾想老夫有生之年还能亲眼目睹武林失传百年的绝技‘旋风落’,真是开眼,敢问尊驾是何方高人?能否让老夫一睹庐山真面目?”这几句话伴着内力,瞬间压过了咆哮的风声,直透风眼最深处。
殷不阳话音刚落,风力竟然小了不少,一股不男不女不刚不柔的声音传入殷不阳耳中,满是戏谑之味:“殷老头,‘武痴’名头可听得顺耳?哈哈哈······本尊念往日情份,特显露两手让你在死前一睹为快,好死得心服口服。你龟缩在紫禁城七年,今我前来,一来提前赴约,二来再送你一个拼死护驾的名声,你看如何?”
这番话让殷不阳心中一沉:“难道会是他?不,声音不对,况且他如何能对皇上不利?一定不能!”此人的身份,殷不阳已猜出个五六分,只是过于难以置信,不由得再问道:“你究竟是谁?意欲何为?”
那声音又道:“啧啧,这人老了就是健忘!我与你十年交情,还订有七年之约,你竟能忘掉,看来真是老来糊涂。今夜也是个吉日,我就送佛送到西,让你早死早超生吧。只可惜你那身功夫也要绝后了,七年前我留你一命,本意就是让你找个传人,不想你却枉费光阴。可惜呀可惜!”
言罢,风力大作,屋顶最外沿的琉璃金瓦瞬息间就被卷起了七八片,顷刻间化为霁粉。
殷不阳只觉得四面八方威猛无俦的真气激荡相拥,原本稳如泰山的大殿仿佛置于扁舟之上,游弋于怒海之中,随时可能片瓦无存。殷不阳心中已断定那人的身份,明白此战是避无可避,同时也讶异于此人的功力竟可突飞猛进至此等境界,自己今夜将是命悬一线。
宿敌近在眼前,殷不阳心中也瞬间燃起了熊熊的斗志,决意要在这紫禁之巅放手大战一场,也不再管那人到底是何目的,心反而沉静下来,运足内力,荡开呼啸的风声,朝周正千里传音道:“快带圣上离开寝宫,离得越远越好。”
位于风眼之外的周正,并不曾听见殷不阳与神秘之敌先前的对话,只听得了这一句,就知大事不好,忙腾空而起,似离弦之箭冲向寝宫。
刚刚蹿入风眼,那仿若撕裂天地的邪异风力就迫得周正旋一出手就使出了看家功夫“劈风刀法”——所谓“劈风”,不单讲究“快”,更在于“密”。出刀,要快可追风;舞刀,要密不透风,正所谓“功守皆无敌,劈风化铁壁”。
周正用绵密的刀法护体,泥沙碎石都不能近身,又凭着霸道凛冽的刀气,将暴风的冲撞生生挡在了一丈之外,眨眼工夫就破窗进入天子寝宫。
周正双脚一落地,就立马感受到屋里与屋外的迥然不同,屋外此时正狂风呼啸,咆哮震天,而屋内却安静如常,这着实让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周正打心底吃了一惊,浑似凉水浇头、如坠冰窟。
自古以来,内家功夫分三个境界:“炼身”、“化气”、“释空”。
“炼身”就是打通身体的七筋八脉,修炼内力真气,达到强筋健骨、身轻体健,并突破体术极限,闪、转、腾、挪样样灵活。
“化气”则是要将体内的真气分化提炼,使其具有或至阴、或至阳的属性,并辅以各类武功化至体外,生出诸如剑气、掌气等各类杀气抑或是金钟罩铁布衫之类的护体真气,其威力因真气有淳、杂、厚、寡之分而不等,武功高低强弱不同也由此而来,练武之人多数终其一生都在此境界修行探索。
“释空”境界最是玄妙非常,乃是以炉火纯青的内力真气,强夺天地造化,行乾坤再造之功。功力小成者,可呼风唤雨,吞云吐雾;大成者,可移星换月,翻山倒海。作为内家功夫登峰造极的境界,千百年间,武林中能窥其奥秘者,只不过寥寥数人。
依《武志》记载,有据可考炼至“释空”境界的第一人,当是上古时代的“战神”蚩尤,当年与轩辕黄帝激战于涿鹿之野,曾唤出万里飞沙大雾,困黄帝大军三日;至汉末三分天下,蜀汉丞相诸葛卧龙,借东风火烧赤壁,布八阵图聚五行灵力困杀陆逊,于五丈原收天地精气以续命延年,当是大功有成第二人。往后的史料中,便再无来者。
然而千百年来,江湖自有传说,一些山野游侠、隐士高人抑或开山立派宗师之辈,也曾炼至“释空”境界,这其中,就包括当今武林至尊“绝尘师太”、江湖隐士“独孤神剑”和前朝大夜国的沈氏一族——据传沈氏族人中的历代“武成侯”,皆入“释空”之境,并传袭下名震武林的武学大成之作《武库全书》,其中不乏记载着“释空”级的绝世神功,只可惜都随着大夜国的覆灭而失传,证无可证。
而这“旋风落”也被武林公认是“释空”境界入门级的武功!
今夜,“旋风落”重现江湖,本就让周正猜忌,现又见风声不入寝宫,便知此当为内力屏蔽所致,而能达成此步,功力深厚实在惊为天人,更加肯定了非“释空”级的绝顶高手莫属!
而周正自知,放眼整个紫禁城,无一人能身怀此等修为,故而“释空”级的高手,只能是那神秘来犯之敌!绝世高手侵犯天子安危,怎能不令周正吓出一身冷汗?
待得周正回过神来,便见侍寝的太监李公公正满脸诧异的半躲在雕龙屏风后瞅着他,显然是不明白周正如何能夜闯寝宫,那李公公战战兢兢问道:“周大人,如何破窗擅入呀?”
周正收刀入鞘,道:“有妖人闯宫,烦劳公公侍奉圣上随下官速速离去。”话音刚落,屏风后传来皇帝的声音:“周爱卿,是何人闯宫?现在何处啊?”
周正忙答道:“回禀圣上,那妖人底细不明,但武功却是深不可测,现正在殿外与殷大人缠斗,形势凶险,请圣上速与微臣离去!”
皇帝又道:“哦?今夜安静如常,何来打斗?”说着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身着中衣,**双脚,显然是刚刚离榻。
皇帝径直走至周正面前,负手而立,白眉入鬓,龙眼生威。李公公慌忙上前隔在皇上与周正之间,生怕周正一反常态,行刺天子。
皇帝叱一声:“退下。”李公公才又闪至一旁,但仍对周正做着提防,皇帝见状“呵呵”一笑道:“蠢才,周大人焉能对朕不轨!”
只此一句,就轻松化开了周正夜闯寝宫的尴尬,周正不由的心头一热,脱口而出:“圣上!······”但未等说下去,就被皇帝打断,道:“爱卿不必多言,回去饱睡一晚,明日再论。”言下之意,就是要扫客出门。
这当今天子,乃一代开国英主,自刀枪剑戟中摸爬滚打出一片江山,智勇双全,立国后,上敬天地、下爱臣民,勤政为社稷,营造出盛世之景,目下已在位三十余载,已是年至耳顺之年的矍铄老人,威望如日中天,但也不免过分自信,偶有刚愎自用之言行。
周正见皇帝对外界厮杀浑然不觉,故而不信自己所言,而自己又冒然触犯天威,让皇帝自愿离去已属不能,此乃正中那妖人之计!但怎奈时局危急,已来不及作出解释,更不容得坐以待毙。
周正把心一横,抽出劈风刀朝着三丈开外的大殿东墙奋力一斩,便见刀气如一道长虹直贯而去,听得“轰隆”一声闷响,墙上竟赫然现一大口,狂风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倒灌而至,那李公公刚对着周正呵斥一声:“放肆!”就被那邪风从洞口卷了出去,惨叫连连。
原来,那妖人只在寝宫的门窗处加持内力,以阻碍风力声响,东西山墙因足够坚实隔音,故未予加持。周正本打算避开妖人与殷不阳的正面战场,强行护着天子从东侧偷溜出去,却谁知误打误撞,破了寝宫的屏蔽,但突然而至的邪风却也成为眼前的麻烦。
看着李公公命丧风中,周正赶忙使出“劈风刀法”,护住皇帝,好在皇帝内力不弱,才未像李公公那样被风一卷就走。待周正劈开邪风,皇帝缓过气来,问道:“何以突来如此大风?”
周正道:“此为妖人作法,一言难尽,此地断不可久留,还请圣上随微臣速速离去!老臣誓死护驾!”
皇帝至此才信了周正的话,但仍显镇定,只道:“爱卿领路。”
周正心中大慰,殿内肆虐的邪风在周正酣畅霸道的刀法下,节节退让,任由二人没入洞口外无边的夜色中······
【作者题外话】:《802948捍天传之劫龙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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