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梓宫厌祷复莺啼,昭阳逼位拒进书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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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同章从苏瑞逢里接过了奏折。他稳稳的拿在手里,送到了刘冕面前。

  刘冕接过奏折,并没有急于打开,而是冷冷的问道:“这是什么?”

  “回、回禀陛下,是……是提请太子监国的折子。”苏瑞逢埋头秉笏,不敢正眼瞧刘冕。

  “该来的果然要来啊。哼……”刘冕轻哼了一声,似乎早在其意料之中。他打开了折子,稍微拿远了一点,眯着眼睛读了起来。

  时间在这燥热的天气里仿佛被延长了、膨胀了。那些在奏折上按下了手印、附议的大臣们,心上像被千万根银针扎着,煎熬的很。

  曹用利虽然也在那折子上按了手印,却不怎么担心。他松释的立在那里,只是心里恼火这大热天的还要裹一件皂衣。昭阳殿上放着的那些冰块对降低温度并不怎么见效,这才是他现在最烦心的事。

  除此之外,他就隔岸观火的等着看今日昭阳殿上,会上演一出怎样的好戏了。

  曹用利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端立在他左侧的、一脸忧国忧民严肃相的海晏候李宗令。这老家伙许久不上朝了,他一来,准没好事!

  至于刘昶,则微微歪咧着嘴笑着。目光像条油腻的蛇滑来滑去,也不好好握着笏疏,而是轻轻拍打着手心。

  “唔,看着措辞文笔,似是故人所写啊。”刘冕特意瞟了一眼李宗令,而后者更是挺了挺腰板。

  刘冕漫不经心的问道:“苏瑞逢,这不是你拟的吧?”

  苏瑞逢干笑了一声,讪讪道:“回禀陛下,陛下果然火眼金睛,是、是海晏侯李宗令草拟的。”苏瑞逢一紧张,顺口就说漏了嘴,把李宗令拉出来做了挡箭牌。

  左光裔一蹙眉、一抿嘴,目不忍视的撇过脸去。这个苏瑞逢,陛下还没怎么问,这么快就投降招供了。

  卒子就是个卒子啊,果然做不来将军的事,不成气候!

  “朕就说嘛,凭你的文笔,哪写的出此等气势磅礴的话来!你们听听,这折子里可是明里暗里把朕骂了个狗血喷头,就差说朕是亡国之君了!”

  刘冕念了一大段奏折中的内容,念的阶下众人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李宗令,你自己怎么不亲自来和朕说?老家伙,还在背后鬼鬼祟祟的。”刘冕嘲讽道。

  李宗令刚欲张口申辩,却被刘冕一挥手给制止住了。

  刘冕嗤笑了一声道:“朕明白了。苏瑞逢,他们让你先奏上一本,好留点讨价还价的余地。若不成的话,再抬出李宗令,或是其他什么德高望重的老家伙来压朕,是吧?“

  苏瑞逢一人站在大殿中央面对刘冕的冷嘲热讽,无所适从。他不停的往左光裔的方向望去,可后者却只是捋了下皂衣上的褶皱,装的和没事人一样。

  可左光裔额上渗出的细密的汗,和脸上那僵硬的表情,就知他也是紧张又焦虑的。

  再看太子刘玢,却一脸释然,双手秉笏,端正的站立着。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他抬起头来,直视着两丈开外的御座上的君王。此刻,他与刘冕是君臣,而非父子。

  君王有失,臣应谏之。虽说监国的确是出于巩固东宫地位的考量,可同时,刘冕越来越失道的举动,已经开始成为庙堂之上一个最不稳定的因素了。作为储君,也作为一个臣子,他刘玢都有义不容辞的义务,谏言纠偏。而监国,就是他将这个国家重新带回正轨上的必要手段。

  见苏瑞逢不知如何回应,紧张的不停拭汗,刘冕霍然起身。他端着折子,覆手一松,折子的封底掉落在地,连带着折页哗啦一下的延展开来,瀑布一样垂挂在他的手中。

  “这么长的折子,这么长的一串名字,还都按了手印。朕看你们一个个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结党营私都摆在台面上了是吧?!”刘冕中气十足的斥责道。

  奏议的文字部分只占了折子的前几页,而后面更长的部分,则密密麻麻的都是笔迹各异的签名和朱红手印。

  “你们有谁不在这折子上的?嗯?你们这是要逼宫吗?!”刘冕高声喝问道。

  他走下了台阶,手垂了下来,长长的奏折拖在身后。

  刘冕走到了太子刘玢的面前,将折子“啪”的仍在了太子面前。

  刘玢平静的直视着刘冕,只是垂下了秉着笏疏的双手,放松的双肩倒显得他更加坦然镇定了。

  刘冕的眼中布满血丝,像是被针尖刺痛了充血,仍然是有些不敢相信的目光,又带着质问的意味盯着刘玢。

  “我的好皇儿啊!你就是这样对你父皇的?”

  “陛下!”刘玢的这一声称谓瞬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刘冕不由得晃动了一下。

  “昭阳殿上,只有君臣,并无父子!”

  “好一个‘只有君臣,并无父子’!那么朕问你,君为臣纲,作为臣子的,公然纠合众多朝臣,公然结党营私,公然挑衅朕的权威!你就是这样遵纲守常,效忠你的君王的?!”

  刘玢突然拱手,行了一个大礼,直起身来就反问道:“试问陛下,何为忠也?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谏行言听,膏泽于下民,是为臣尽忠于国君之道。此为‘忠’也。”

  “你是来和朕扯什么君君臣臣之道来了?”

  “陛下,您难道忘了吗?这些君君臣臣之道,正是当年您教给儿臣的。如今,儿臣不过是在践行昔日之所学罢了。”

  “放肆!现在还是你母后的孝期之内,你就敢口出狂言、以下犯上,做出如此不孝之举?!”

  “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母后丧礼,儿臣守陵三天三夜未合眼。敢问陛下那时又在哪里呢?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儿臣之作为,又何谓不孝?”

  刘玢还是第一次在朝堂上同刘冕锣对锣、鼓对鼓的争执,表现的却是有理有据、有礼有节,丝毫不落下风。

  反观刘冕,显然没想到一向谦和忍让的刘玢居然敢当着诸位朝臣的面质问他。现在,他气的脸皮都鼓胀了起来,满面赤红。

  “亲之过大而不怨?朕又有什么疏过,需要你来上谏的?!”

  “陛下……难道自己不知吗?”刘玢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没说。那些多年来端不上台面的龌龊事,他若说出口去,皇家的颜面又何在?

  刘冕一怔,旋即就明白了刘玢暗示的是什么。他暴怒而起,浑身颤抖着,脸面上又毛躁了起来,嘴唇哆嗦着,想尽力大声的骂出,可是最后吐出来的,却是虚着气的声音,无力又沙哑,:“逆子!逆子!”

  “陛下!您这样说太子殿下,实在有失偏颇。老臣看不下去,老臣得说两句不中听的话了!”海晏候李宗令再也忍不住了,就要出列。

  曹用利见状,伸手去拉李宗令的袍袖,却被他一把甩开。曹用利挑了挑稀疏的没几根的白眉,讪讪的收了手,心想自己好心欲救这个耿直的同僚一命,反遭不领情。罢了,生死有命,随他去了。

  李宗令向刘玢拱手示敬,又对刘冕慷慨而言道:“太子殿下贤名远扬,忠孝可为天下之表率。老臣是看着殿下长大的,殿下的济世经邦之才,论朝理政之资,多年前就已胜任监国之责。倒是陛下您,老臣实在不明白,为何就不愿授予殿下监国之权呢?”

  刘冕的一脸纠结起来的皱纹,表情不知是哭是笑:“眼看着太子长大?李宗令,朕也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啊!如今,你倒是更向着太子了?枉朕当年待你不薄,可你这样背后捅朕一刀子……”刘冕手指颤动着,指着李宗令,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眼看德高望重的李宗令也为刘玢出头,而堂上众臣皆寡言不语,没人为刘冕说话,关键时刻,刘昶站了出来:“李宗令,这天下都是陛下的,何况这监国之权?这还不是陛下一句话的事?陛下愿意给就给,不愿意给的你不能伸手要。否则就是以下犯上!否则就是不臣之心!”刘昶的话音重重的落在了后面的四个字上。

  “本宫不知三弟所言何指。究竟是谁有不臣之心,谁心里清楚!”刘玢说着这话时,回望了一眼林辨,显然是在暗示着什么。

  可站在对面武将队列里的林辨,只是手秉着笏疏,微微含颌,眼光低垂,并未注意到刘玢的这一眼。

  然而这一个微妙的眼神,却是被刘昶清楚的收进眼底。他一听这话,蔑笑了一下,却也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曹用利紧绷着脸,可抽搐了一下的嘴角,还是显示出他也意会到点什么。

  “看来东宫不仅是要纠结群臣逼宫,更要开始栽赃陷害、排除异己了!父皇!”刘昶猛然跪了下来,向刘冕拱手而叩道,“启奏父皇,儿臣认为,授予东宫监国之权大为不妥。结党营私历来是庙堂大忌,太子殿下此时逼宫,更是难免让人不得不揣测其背后用心。正值先皇后孝期,宜该简议清政,不兴朝堂动荡!还请父皇暂缓考虑监国一事!”

  左光裔也跳将了出来,似乎他一直就是要和刘昶针锋相对:“兴王爷这番话实乃诛心之言啊!无凭无据,凭什么说太子用心险恶!凭什么……”

  可还未等左光裔说完,刘冕就大喝了一声:“闭嘴!你们通通都给朕闭嘴!拿火盆来!”

  陈同章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就给阶下的内侍使了个眼色。一个熊熊燃烧着的火盆很快就端了上来,放在了刘冕面前。

  刘冕弯下腰,拾起了那本提请太子监国的奏折。他拢了拢折页,抱着一捧就往火盆里一丢。火焰瞬间吞噬了纸页,火星明灭,奏折很快烧成了黑炭片。

  大臣们一片哗然,躁动不安。李宗令狠狠的躲了一下脚,唉叹了一声。曹用利晃了晃肥硕的身躯,暗笑了一下,眼看着手里拿着的笏疏歪了,他又摆了摆正。

  只见刘冕又从怀里掏出了那两枚蜡雀,放在手心里,抬到了刘玢的眼皮底下。这两枚蜡雀仿佛给了刘冕重新聚集起定力和精神气的动力,让他能够直面群臣和太子的逼宫。

  “好一个又忠又孝的好皇儿!这就是你对父皇的孝心吗?还是你巴不得见到朕早登西天去?!”

  刘玢看到两枚蜡雀,不用猜,也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他摇晃着后退了一步,倒抽了一口凉气,又颤抖着叹了出来,既困惑又痛心的看着刘冕道:“父皇,儿臣不知这些腌臜东西是从何而来的!又和儿臣有何关联?难道您竟相信儿臣会对您施厌祷之术?难道您竟会被奸人所欺,相信儿臣会有害您之心?!”

  刘冕握紧了蜡雀,袖进衮袍中。他冷下了脸面,并不理会刘玢的否认,也不理会朝臣们蜂拥而起的劝解和辩驳。

  他漠然的下令道:“传朕旨意,秀华宫一众人等收押天牢,彻查蜡雀厌祷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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