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辨步入中庭时,不禁愣住了。这几日因为林皇后的丧葬事宜,频繁去往皇宫,他几乎都没有注意到中庭里已经不知不觉的发生了一些变化。
庭院里一人高的杂草都被除尽了。曾经由忍冬花掩盖的假山石被错落有致的布置在了园中各处。忍冬花服帖的攀附在了墙角的架子上,只为墙上的几扇花窗留出了空隙。木棉花和香樟树都被仔细修剪过了,像个头发糟乱的人被剃出了个鬓角严整,顿时清爽了不少。
庭院一角居然还挖了一处莲池,可能是从西湖引进来的水顺着池边的假山石流了进来,像个低矮的小型瀑布,直冲进了莲池里,不断的激起了小丛的白色水花。池边的捧捧兰草谦卑的弯下腰身,修长叶子临于水面,将入未入。池子里已有淡紫色的花苞点点,片片莲叶紧贴在水面上,之下是数条红鲤悠然划过的身影。
一座荒废黯淡许久的庭院,整饬了一下,居然露出的是这样一副清雅闲逸的容貌来。
不消说,他都知道这是谁的杰作了。
只是,若是林辨知道重整这园子的人,是在照着良州的园林风格依样画瓢,不知他还是否会像现在这样,带着欣赏的眼光去看待这个园子了。
林辨走到了庭中的那棵死树跟前,若不是这根黑黢黢的树干依旧倔强的挺立着,他几乎都要忘了这里是自家园子。
林辨端详着这棵死树,目光微微一颤。今日,这棵死树却和以往有些不太一样。
他从腰间掏出短匕,蹲了下来,闪着寒光的匕刃伸向了死树的根部,伸到了两株细弱如线的绿藤之间。
芳绮植下的这两株茑萝,已经顽强的生长了起来,从树根开始,极力向上攀伸着,居然已经沿着树干攀爬了三尺多高了。茎上滋生出了羽毛一样的嫩叶,颤巍巍的抖动着。
林辨不知为何会突然关注起这从来都不屑一顾的花花草草来。眼看这匕刃就要触及到其中一株的茎杆上了,突然,他的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将军!”
黄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庭院一侧。他见林辨蹲在死树的根前,连忙疾步走去。
“将军,这茑萝不能砍啊!”
林辨收回了匕首,却没有收进匕鞘里,只是单手握着匕首杵在地上。
“为何?”
“这茑萝是绮儿姑娘种的,她特地吩咐不能砍的。”
林辨看着茑萝的一些根结上有浅红的小头露了出来,似乎是花苞。那晚宵夜和芳绮的对话陡然跃入了他的心头。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若是中庭那棵死树开花了,你能告诉我,中庭的那棵死树,为何不能砍?”
“死树怎么可能开花?”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
“将军?将军!”黄升见林辨一时失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林辨晃过神来,匕首入鞘。
“你倒是对她的话言听计从。”
“嘿嘿,嘿嘿……”
黄升摸着后脑勺讪笑着,可是眼见林辨依旧板着个脸,他也不由得收敛起了笑容,假装正经道:“禀将军,末将已经安排好了郁江上的操练了。即刻便可出发,就等将军您下令了!”
“不用去了。”
“啊?”
“我说取消演练,全军留在营地。最近几日,不要擅自外出。”
“可将军,这是为何啊?为了这次操练,我们不是准备许久了吗?”
林辨看着眼前这个率直忠心、却对朝堂动向没什么敏感度的年轻人,叹了口气道:“现在正值多事之秋,轻易拔营,恐惹人遐想。还是过些日子再说吧。”
林辨所领的静波军,是南汉第一水军,一举一动都颇受人关注。虽然军中相对朝堂要单纯一些,可身为统领的林辨却不得不要考虑防务以外的一些事情。
他和林皇后的亲缘关系,让他在外人眼中也和太子刘玢有了或多或少的联系。而他也曾在刘昶手下领军,是当年奔袭两浙路的前锋主力,又让不少人视他为刘昶的嫡系。
然而事实却是,林辨一直与这两方都保持着同等距离。无论是因为林夫人之死,还是良州屠城之恶,都成为了他与这两方之间难以逾越的隔阂所在。
自始至终,他只效忠于御座。将来无论是谁成为了皇帝,他也只会听命于那一人而已。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在林皇后薨逝之后,尤其是听说了一些对太子不利的传闻,林辨清醒的意识到,此时再行驰援广州城的演练,将百艘战船停在离皇城咫尺的郁江之上,恐怕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想。所以取消演练,方为上策。
只是此刻,芳绮已将演练之事告知了江怀师。本想巧借林辨的水军诈降太子的打算,竟已然悄无声息的失败了。
然而那几个算板打的很好的人,却还对此不知情。
芳绮看到中庭的石桌上放着一把雌黄桦梢做的大弓,以及旁边放着的一罐桐油,见四下无人,她拿起了弓箭。
她抚摸过弓身上雕刻着的蛟蛇花纹,眼神逐渐冰冷了下来。
这只弓箭,曾经,也射死过她的同胞吗?
芳绮端起弓来,对准对面的那棵死树树干。林辨也好,刘昶也罢,芳绮将之想象成了她心中最为仇恨的敌人。她摆好了射箭的姿势,眯起眼睛,两指勾住了弓弦,就要往后拉。
远远看去,那姿势还真叫一个标准。
芳绮踌躇满志的向后拉去,谁知这弓弦上的紧,她居然只拉开了几寸距离,就怎么也拉不开了。
她不甘心的调整了一下姿势,深吸了一口气憋住,右臂使劲的向后拉挺着,手腕上的青筋都浮现了出来,可还是只拉开了一点距离。
芳绮憋的满脸通红。就在她快要作罢的时候,身后却忽然被一圈温热环绕了起来。
她下意识的一侧头,就瞥见了那熟悉的银光闪闪的细鳞甲的甲叶。
两臂甲袖从她肩侧伸了过去,一手握住了弓身,另一手则握住了芳绮试图拉开弓弦的右手。
身后之人默不作声。芳绮强忍着心中的厌恶,逼迫自己微微的向后靠了靠,将后背浮浮的触贴在了那细鳞甲覆盖的胸膛上。
那精铁做的细鳞甲,在这暴热的阳光下,给她的后背带来了一丝寒意。
透过轻薄的衣裳,芳绮甚至能感受到身后人胸膛的起伏,像海浪一样,随着呼吸有规律的波动着。
可她的心,却如死水一潭。
弓弦轻而易举的被拉开了。待拉到了满弓时,那只握住芳绮手的大手突然放开了,弓弦弹了回去,震的芳绮身子不禁颤了一颤,心也跟着颤了一颤。
那人的另一只手仍然握着弓身。他低下头来,鎏金面具近乎挨着芳绮的脸庞,只有寸把距离。
芳绮的身子僵住了,脑子也僵住了。
她从未与林辨贴的如此之近。当年,她第一次见到林辨时,是他高高在上的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率领着南汉士卒们从她面前疾驰而过。她一直记得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目光从良州城的断壁残垣上、从尸横遍野上、从他们这些被关押起来的幸存者身上,无差别的扫射过去。
那时,林辨并未注意到只有八岁的她,站在被俘的幼童中,用尽全部的仇恨和气力,将他的身影深深的刻在了自己的脑海里。
现在,对遥远过去的回忆,卷挟着死亡和衰败的气息,由眼前的这个人带到了芳绮身边。
“这弓不适合你。”
林辨在她耳旁低声说道。语调平稳,不带一丝波动。芳绮甚至都感受不到一点正常人应该有的湿热的气息。
林辨说完就把弓箭从芳绮手中拿开了。
贴在芳绮背后的细鳞甲带来的凉意倏忽消失了。林辨后退了一步,就绕到芳绮前方,将桐油也拿了去。
眼看着林辨要走了,芳绮急忙作声,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嗔和柔软的怨意,道:“说好了要带我一起去打猎的,何时去呀?”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次宵夜喝酒的时候。”芳绮一本正经的胡扯道。她其实只是存了侥幸心理,想看看林辨会不会因为上次喝了酒就忘了说过什么话了。
林辨挑了挑半边墨眉反问道:“我看着那么好糊弄吗?”
芳绮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