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玲坐在房里,目送着江怀师远去。方才江怀师在时,脸上强撑着的血色正像潮水般一点点的褪散去。她扶着梳妆台,唤来了丫鬟,才被搀扶着勉强走到了屋外。
檐廊前宽阔的芭蕉叶子旁支斜逸的伸了过来,间或夹杂着些小叶榕的细碎叶子。茑萝开着星星点点的红花,勾延着羽毛一样的长枝,盘桓在廊前的太湖石上。这一排沿着檐廊而植的绿荫像屏障一样左右延展开来,幽幽绿意遮住了午间的大半阳光,只留得斑驳光影投在廊中的地上。
朱色檐廊下挂着两排十数个鸟笼子,圆的、方的,都是做工极细致、用料极考究的乌木制笼子。贴墙边的地方,立着两三个架子,也都挑着鸟笼子。
在这些精致的跟人住的房子一样的鸟笼里,养着的都是蓝背红肚的翠羽。
午后的静谧中,就只有那些翠羽们在笼中跳上跳下的扑棱声。
桑玲被搀扶着走到了立着的一架鸟笼前。她用小木棍掀起了鸟笼的门,用细嘴壶在鸟笼中的水盆里倒了点清水。又用铜镊子从丫鬟端着的一盘小鱼中夹起了一条,就送到了食盆里。
一只翠羽蹦跳了过来,机敏的用红嘴啄了一下,一昂头,就将一条小鱼完整的吞入下去。
翠羽后背上那一片湖蓝色的羽毛闪着鲜亮的光泽。桑玲伸出手指在那片柔软的背上摸了摸。翠羽也不躲,桑玲的笑容中满是爱怜。
一串响铃似的鸣叫声,霎时响起,委婉动听。这一只的啼叫,呼朋引伴的逗的其它笼中的翠羽也都跟着啼了起来。方才还是一片安静的江府,顿时成了热闹的菏泽水岸。
一袭松花绿单丝罗花笼裙垂落在了地上,微微一动,光影在裙面上流动,这才隐约可见所绣的百鸟衔草暗纹,若数羽振翅,倏忽群飞而过。桑玲在檐廊下的竹制躺椅上躺下,合上了眼,聆听着翠羽们此起彼伏的啁哳鸣叫,仿佛又回到了许家在良州墨湖上的临水别墅中。
三日城灭,九年离索,逝者已矣,生者长恨。
记忆里那片水泽蒲草间的鸟鸣,最后还是化作了墙断瓦落下的烈火星烟,化作了惨绝人寰的嘶叫声。
桑玲的眼角流出了一行清泪,细细延延的淌到了已然零星灰白的鬓角上。
江怀师在宰相府的花厅里一坐下,就感觉到曹用利有些不对劲。不似往常那般亲密的同他寒暄招呼,连每每一坐下就命丫鬟们殷勤的看茶也给省了。
曹用利肥润的大手中来回盘着一颗罕见硕大的南海珍珠。这圆润饱满的、掌握在手中的充盈感,真实可靠,仿佛是这世上唯一可以信赖的东西。
曹用利不出声,只是用那两颗豆粒眼睛玩味的观察着江怀师。江怀师想必应该已经听说,今日皇上召见了那个献上石像的船老大了。
江怀师垂足高坐于牛头靠背椅上,声音如顺水行舟般自然流畅,问道:“不知宰相大人召见怀师所为何事?”
转动着珍珠的手指停了下来。曹用利将那颗南海珍珠举到了自己面前,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像是在欣赏其成色。
午后的阳光透过龟锦纹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射出了奇形怪状的阴影来。
略呈淡黄的阳光,令那颗珍珠也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闪烁着不可言说的幽秘光泽。
半晌,曹用利拖着懒洋洋的嗓音说道:“你说呢?”
江怀师掸了掸衣袍,倒是不以为然,乐呵呵的笑道:“曹相和我猜灯谜呢?这离上元节还早着呢。”
“老江头,我记得这颗南海珍珠是你送给我的吧?”
“是啊。”
“没有再送给过别人一样的物什?”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这么大的珍珠,到哪再去找第二颗?就连宫里恐怕也找不出来吧。”
阴鹜的目光将那两颗豆粒小的眼睛都快埋没了。曹用利盯着江怀师看了一会,一无所获,这才将那颗南海珍珠放入一旁桌上的一个锦盒中。
他一边合上锦盒,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那陈同章为何要帮我们?”
“啪嗒”一声,锦盒盖上了。
唰的一下,曹用利的脸色也变了,字字透着猜忌的冷意道:“老江头,我跟你说,你可别跟我耍滑头。别想着堂上有个人,宫里也要有个人。花开两朵,各表一方,在我这可行不通!”
“宰相大人,怀师愚钝,您这话音,我没听太明白。”江怀师马上回应道,话虽恭谦,但语气却是干净利落的坚定。
曹用利盯着江怀师,见他不像是在装糊涂,紧绷的腮帮子这才慢慢松软下去。他沉吟了一下,便告诉了江怀师,今日在乾和殿中,陈同章是如何引得刘冕发现了石像上那八字的藏头奥妙。
“这倒奇了,我从未和陈同章打过交道。宰相大人,这您可一定得信我!我是个商人,信义重千金。要是老江头敢骗您,我指天发誓,定叫我倾家荡产!”
曹用利扇了扇那肥硕的手掌,缓和了语气道:“我也不是不信你,实在是陈同章这举动太过蹊跷了。”
“您是在怀疑,陈同章借着我们弄的这尊石像顺水推舟了?”
“若不然怎么会那么巧?把石像从江底放进渔里的人早就……”曹用利做了个一掌切下去的动作,“知道这石像奥妙的也就你我二人了。他怎么会知道,就那么一遮盖,嗨,刚好就只露出那个‘王’字和那个‘分’字来?”
“可陈同章不是从不选边站吗?况且,即使他要帮,也该帮太子才是啊。”
“老江头,”曹用利的戒心似乎又放低了一些,道,“如果你的确没有和陈同章说过什么,那么看来这个陈同章也是有心要将太子扳倒了……倒是一个可以为我们所用的人。”
“就是不知陈同章要帮的,是否就是兴王殿下。相爷,您看我们要不要试探一下他?”
“先不急。究竟是借花献佛还是借刀杀人,尚未可知。万一他要帮的是别的王爷呢?抑或者,他是太子的人,来诈我们的呢?主动送上门去,岂不是暴露了?静观其变吧。”
江怀师拍了拍腿道:“还真是有些棘手!也只能等有了合适的时机,再行试探了。”
“唉……这老家伙怕也会对我们有同样的猜测。”曹用利长叹一声,“若是兴王能够明确他夺嫡的心意,几方人马,是敌是友,不早就明了了!”
“可不是嘛。但兴王殿下的心思历来捉摸不定,行事又不循常理。若是我们直说助殿下,弄不好会适得其反,殿下他未必会领情。曹相您当初也说,这夺嫡的计划,就得背着兴王,到板上钉钉时再和殿下言明的。”
“但愿殿下他到时真会领我们这个情,也不枉我们这多方筹谋许久。唉,自从多年前殿下的生母徐婕妤暴毙后,殿下这性子啊,还真是不好说,不好说……”
江怀师踌躇的问道:“我听说宫里对这徐婕妤的死多有议论?”
曹用利的眼神呆滞了一下,扁了扁嘴,把话岔开了:“怪事莫谈,怪事莫谈……晚膳去临渊芙蕖阁吃吧?”
江怀师赶忙起身,作了一揖道:“不了,答应了内人回家用膳。对了,”江怀师指着桌上那个装南海珍珠的锦盒道,“我看这锦盒大小有些不太合适。正好前些天从南毗国来了一批犀角贴面的宝匣,嵌的可是锡兰猫儿睛,实属难得,装这个南海珍珠是最合适不过了。过几天给您拿来!”
之后几日,太子刘玢不再像往常那样频繁的进出乾和殿向刘冕请示政务。而每日在昭阳殿上的朝会,太子的每一次抉择定夺,依旧是会问一下身后那个老皇帝的意思。只是刘冕几乎不再发声,仅以点头或嗯声应答了事。
父子之间,不再有太多的对视和言语上的勾连。相安无事的相处,在那些大臣们眼里看来,是刘冕对那尊天启石佛并未在意,太子地位依旧稳固。可只有当日在乾和殿上的曹用利、陈同章,以及没有被传唤进去的太子才知道,看似相安无事的两人,其实是各怀心思。
父子君臣间,不该有客气。要么,是亲密无间。要么,是尊卑严苛。各自的角色,早就有了尺度规范,才可规避不必要的猜疑。
一旦客气了,那就是演戏。
一旦演起了戏,真假就难辨了。
一旦真假难辨,隔阂,自然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