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江底的破石头,朕倒是要看看,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呈上来!”
刘冕声色俱厉道,紧接着,却是一连串无法抑制住的咳喘,咳的肝啊胆啊都要蹦跳出来一样。伺候一旁的陈同章赶忙端了茶奉上前去。刘冕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这才好些。
站在阶下的曹用利躬身应允,就转身对身后的内侍说道:“将外面那人带进来吧!”
片刻刚过,一个布衣草履、渔民打扮的人在两名内侍的带领下,诚惶诚恐的走进了乾和殿中。他的怀里抱着一件用红布包裹的物什。此人正是在郁江上捕捞河魨的那个船老大。
“草民陈树发叩……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陈树发匍匐在地,颤着声音叩拜道。
“你就是那个捞上了什么‘天启之物’的船老大?抬起头来,朕又不会吃了你!”刘冕喝令道。
陈树发颤颤霍霍的直起了身子,瞟了一旁垂首站立着的曹用利一眼。可曹用利只是一直默不作声,眼睛看着地上。
“你怀里抱的可就是那‘天启之物’?”
“回陛下,正是。”
“拿过来给朕看看。”
陈树发刚要起身上前,刘冕却指着陈同章道:“去,你去拿过来。”
陈树发只好跪立回地上,等着陈同章走过来后,恭敬的将石像交予陈同章。
陈同章怀抱着石像,倒没觉得如想象中那样重的抬不起来,还是可以行走的动的。他吃力的将石像抱到了刘冕的围榻上。
刘冕亲自剥开了上面裹绕着的红布,石像露了出来。
刘冕的眼帘奄奄的耷拉着,见到这浑然天成、形似弥勒的石像也没有太过惊讶。毕竟宫里经常搜罗来的珍宝奇玩实在太多了,类似这种长成鸟兽人形的石头,也不知道有多少块了,看多了都觉得大同小异。
只是,这样一块顽石,从出水的那一刻起,经历了鱼藻门外的江滩码头的围观,又经民间各方奇能异士的解读,再被西湖畔大得茶馆里的渲染一番,又在广州府的堂中走一遭,就已经在宫外掀起了滔天骇浪。直到沸沸扬扬的谣言穿越九霄,直达天听,刘冕才得知了这样一块被传的神乎其神的石头的存在。
刘冕有些鄙夷的左右看看:“朕看这石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字呢?那个传说中的天启在哪?”
陈同章小心的将石头转了个个,将背面呈现在了刘冕面前。
刘冕方才还一副无所谓的松释脸色,此时却慢慢紧绷了起来。他一手摸着石像的头顶,瞪着眼睛凑上前去,枯如荆藤的手指在那些凌乱的刻印上划过。
“王…从…天…命,分…茅…列…土。”
刘冕骤然嘶哑起来的声音如同尖利之物划过铜鉴。这八个字让人听起来是如此的毛骨悚然,坐立不安。
又一阵急促的咳喘声从刘冕那布满了青筋的喉咙里迸发了出来。
陈同章又要奉茶上前,可刚端到刘冕面前的茶盏,刘冕竟然没拿稳给打翻了。
“陛下恕罪!是老奴失手了!”陈同章说跪就跪,赶忙趴在地上开始捡拾清理了。
刘冕失神了一下。他又转过头去看着那个石像。弥勒佛默不作声,可那背后的八个字,却是让人如此的心惊胆战。
疑惑、恐慌,还是阴狠?曹用利用眼睛的余光偷偷望向刘冕,观察着他的目光中开始浮现出与之前漫不经心的不同之处来。
“陛下,龙体要紧!这种民间的雕虫小技,”曹用利一步上前,有些嗤之以鼻的看着陈树发道,“说不定是假造的!妖言惑众……”
“宰相大人!您就是给草民十个胆子,草民也不敢造这种假啊!这真是草民从郁江里打捞上来的。有一船的弟兄们作证,草民所说句句属实啊!”陈树发往前跪爬了几步,猛的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陛下!陛下,您可得信草民的话啊……陛下!”
刘冕既是茫然,也是漠然的看着眼前草芥一般的升斗小民。
“不管怎样,这所谓天启,都是他带来的。按规矩办吧……”刘冕翘起一根手指头,隔空点了点陈树发,对躬立一旁的陈同章说道。
“是,陛下。”陈同章走下台阶,经过了陈树发的身边,却没有停步,而是走到了他身后的两个内侍旁边,淡然的说道,“按老规矩办,把他带下去吧。”
“是。”两个内侍说着就去架起了陈树发。
“你们要带我去哪?你们要带我去哪?!”陈树发倒腾着双脚,却还是被硬拖着往殿外去了,“陛下!那不是假的!不是假的啊……”陈树发的惨叫声渐渐远去。
“不是假的?”刘冕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个尊石像,喃喃道,“这一次,倒是假比真好。”
“陛下……”曹用利试探的问道,“这点雕虫小技的玩意,还是不要污了陛下的眼睛了。不如让人砸了吧?”
可刘冕却像没有听进去他说的话,而是问陈同章:“大伴,你过来看看。你看看这个字,是不是朕说的那几个?”
曹用利不吱声了。
要论宠信,这普天之下刘冕最宠信之人,其实还是这个伴了他将近五十年的老内侍陈同章啊。即使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宰相,论陛下的宠信优渥,他曹用利恐怕也难以完全和这老家伙相提并论。
不过想想看陈同章连那玩意儿都没了,断子绝孙的,自己好歹子孙满堂。有得必有失,他们两人,还是差不多的吧。曹用利也就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陛下,老奴这老眼昏花的……”陈同章还想推辞。
“你老眼昏花?能有朕老?别废话了,快给朕看看!”
“唉,好。”陈同章跪在了围榻跟前,扒着石像,凝神看了又看。
“怎么样?你看出字了吗?”
“回禀陛下,虽然这刻印笔画毫无章法,但的确是能看出几个字来。老奴看的,也是陛下方才看的那八个字。”
刘冕深吸了一口气,又叹了出来,这才叫道:“曹用利,曹用利!”
“欸,陛下,老臣在这。”
“民间都是怎么说这天启的?”
“这……老臣不敢说啊。”
“你不说,朕就判你有罪,我看你这宰相也不要做了。你说,朕就先恕你无罪!快说!”
曹用利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惶恐不堪道:“陛下,民间说,说这是不祥之兆,这是要……要变天的兆头啊!”
“哼!”刘冕的鼻腔里喷出了不屑的哼气声。他的脸有些抽搐,试图从嘴角边憋出不相信这些无谓流言的鄙夷笑容来。可拉长的嘴角迅速就收了回去。
“他们说要变天……要变天……”刘冕略略向前倾身,问曹用利,“你信吗?”
曹用利的脑袋低了下去,不敢正视刘冕,也不敢作答。
刘冕猛的抓住陈同章的一只手,紧紧的捏着:“你信吗?”他凑向了陈同章,声音低沉的问道。
无论是曹用利,还是更受宠信的陈同章,此时都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说错一句话,无疑就是向前踏出自寻死路的一步。
悬崖黑洞洞的深渊近在眼前,只眼可见。陈同章望了一眼同病相怜的曹用利,而后者的脑袋已经低的不能再低了。
南方的雨季本就又闷又热,一丝风都没有。大殿里悄无声息,伴随着时间的流逝,生气在被一点点的抽离,叫人窒息。这无源而起的多疑就像一头野兽的黑影,投射在了殿内的墙壁上,慢慢逼近,无声又强大的降临下来。
这可算得上是泰山崩于前的情形了吧?然而陈同章却一如既往的,平静的面上仿佛能化解所有的突发和紧张。他覆上了一只手,轻拍着刘冕的手说:“陛下,这天底下,老奴谁都不信,只信陛下的。这些都是民间妄言,小题大做……”
说着,陈同章就轻拂去了刘冕的手。他将那条裹着石像的红布盖在了石像上面,拍了拍红布说:“您啊,眼不见为净……”
可刘冕却像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直愣愣的看着石像。
曹用利听到没动静了,也抬起了头。只见那条红布虽盖住了石像大部分,却露出了右半边一点。而露出的地方,恰好就是这八个字的其中两字。
那原本凌乱无章的纹路,并不容易看出什么来。然而被陈同章这样一遮盖后,一个“王”字,一个“分”字,上下相错的叠在了一起,分明就是一个写的不规整的“玢”字!
刘冕伸长了手,颤巍巍的揭掉了红布。这一次,再看那八个字,竟然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他使出了全身的气力,将石像从围榻上推了下去。可石像只是滚了两下,就停在了刘冕的面前,仍然是以那八字正对着他。
方才那压抑着大殿之内声息的多疑黑影,终于探出了尖利的爪牙,幻化成了一只通体黝黑的云豹,瞪着翠绿的眼珠子,悄无声息的走入到了众人之间。曹用利看着这头黑豹子,在自己面前顿足,眦着牙齿,凑了上来。
那关键的隐秘之处,终于被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一盖,给揭露出来了。
“咳咳……咳咳……”刘冕突然一阵猛咳了起来。他满脸通红,扶撑在凭几上。陈同章在一旁又是端茶,又是拍着后背,神情却稀松平常的很。
曹用利有些疑惑的看着陈同章的表现,又看了看眼前滚落的那个石像。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跑了进来报传道:“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求见,说是为了商议媚川都加固海防一事而来。”
不早不晚,赶的真是巧。
刘冕像是被惊到了,面如土色。他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石像,仿佛有一双嘲讽的眼睛从那空无一物的表面上浮现了出来。
惊恐像漩涡一样在他眼中打转,直到收敛、泯灭成了一丝阴狠,转瞬即逝。
“没见朕正忙着和曹相商议正事吗?让他晚些时候再来吧。”刘冕阴着脸,厉声道。
曹用利一听,又低头俯身下去,谦卑的跪伏在那里。他原本绞尽脑汁想要设下的圈套,怎会如此轻松就达成了呢?
他看着那头猜疑阴鹜的黑豹子伸了个懒腰,抻了抻腰背,大张开口打了个哈欠,就百无聊赖的从自己身边信步离开了。
迫人的压抑和生死攸关的紧张感终于消解了。可多疑的黑影却依旧存留在大殿里。
某种疑虑的阴云也在曹用利的心中慢慢生成了。他走出了乾和殿,步履蹒跚着。他要好好走上这一段路,想想清楚。
“陛下……”陈同章看着倚靠在凭几上、有些发愣的刘冕,小心翼翼的说道,“您别多想了。太医说了,近日您梦多苔重,切忌思忧过度。龙体要紧啊!”
刘冕的食指微微颤着,嘴唇微张着,也有些发颤。他喃喃说道:“今日酉时,去看傩戏。”
陈同章的目光像负载入水的巨船,陡然暗沉了一下。他躬下身子,声音好像从头顶支楞着的黑纱帽里冒了出来,略带颤声的问道:“陛下,以往都是亥时才去的,怎么今日这大白天的……”
“怎么连你也也开始多嘴了?酉时!我说酉时没听到吗?!”刘冕一巴掌拍在了围榻上。
陈同章扑通跪了下来,面伏于地道:“陛下恕罪,老奴该死!老奴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