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囚牛垂袖一朝拥,将府深宅玄虚隐 2

+A -A

昭阳殿,南汉皇宫每日朝会的所在,亦是天下宫殿中最为奢华的一座。其以金为仰阳,以银为地面,在檐楹榱桷上皆用银缕雕刻饰之。东西耸立的两角楼上,分别琢以水晶、琥珀为日月。整座宫殿远望视之,光华夺目,几里之外都可见笼罩这大殿的金银光灿。而大殿四周又设散水渠环绕。广州城湿润多雨,宫内积累的雨水都汇聚于此,直通宫外的西湖。

  但这些都不是最令人称奇的地方。若走到散水渠边上,就会发现渠底竟铺满了南海珍珠!个个如雀蛋般大小,圆润晶莹。这些采自合浦媚川都海下七百尺深处的珍珠,是南汉最引以为傲的宝贝。南汉之所以商贸发达,国库充盈,也主要得益于天下各国对这南汉珍珠的疯狂追捧。

  步入大殿,经过一片反射着银光的地面,正前方的御座是以南金打造,雕有九条形态各异的金龙。御座背后则是一面巨大的云母屏风,上用金银镶嵌雕出南汉境内的山川水脉,更是以各色宝石标出了南汉十五路、二百州府的所在地。

  在这样的一座宫殿里,都不必点什么灯火照明了。只消一点烛火,便足以使整个大殿光耀炫目。

  可就在这样一座金碧辉煌到令人咋舌的宫殿里,就在那样一个极贵极奢的王座之上,坐着的却是一个已步入风烛残年的帝王,南汉皇帝刘冕。

  沉重的二十四梁缀珠附蝉通天冠快把这位老人压趴了,因为那下面的身躯是如此羸弱不堪,佝偻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这样一副瘦小身躯陷在偌大的御座里,显得极为可笑。

  就像黄金堆上放着一团破棉絮。如此破败轻飘的分量,却能让南汉的几百万臣民俯首帖耳,令齐宋禁军望而却步,也真是教人匪夷所思。

  刘冕惨白的脸上如揉搓烂的竹篾纸。不知是因为困倦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的眼皮总是承受不住重量耷拉着的,缝隙里漏不出一点目光。每日朝会,基本都是由太子刘玢来主持的。即使他偶尔因大事临朝,却是连话也不多说,几乎就只是看着太子站在阶下主持决断各项军政要务。

  而此时,昭阳殿里已经在为与齐宋议谈的结果吵翻天了。或者说的更为确切一些,是朝中大半支持太子的众臣,在一致针对兴王刘昶,吐沫横飞的参奏他没有达成共辖两浙路的协议。

  刘昶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倒三角的眼睛里含着冰冷的笑意,像看猴戏一般,或者压根就没有正眼瞧过这些对太子鞍前马后的大臣们。那些指责他的言论,无非就是“错失良机”“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等等,甚至还有上纲上线到攻击他“公然违抗太子之命”“置国祚于不顾”之类的。

  也是,刘玢与刘昶并肩站在一起,一位面如皓月,疏朗温和,一位神色阴晦,邪肆不羁;一位是胸怀天下的贤王,一位却是残忍狂傲的刽子手;一位深得世间众人美评,一位却是支持者寥寥。怎么看,朝中众人会大多选择站在刘玢一边,也是合情合理的。

  就连其余四位皇子,也是力挺太子。也许帝位于他们来说,早就是遥望不可及之物了。这种抱团取暖的做法,有多少是出于真心辅佐太子、对国事就事论事,又有多少是出于期望刘玢登基之后,不会像历代帝王那样将藩王远放外埔,甚至是赶尽杀绝,那就不得而知了。

  只有一同去往齐宋参加议谈的户部尚书李殷衡和刘冕所宠信的宦官陈同章两人,并未参与到这场一边倒的争论中。他们皆缄默不语的静观一旁。

  当这些恶评劈头盖脸的向刘昶砸去时,刘玢却只是面向皇帝刘冕,垂手而立,神色淡然。既不火上浇油,也不雪中送炭。他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介意刘昶痛失了让南汉蚕食两浙路的机会。

  而刘冕就更不用说了。他对阶下的争论视而不见,仿佛那些都只是闲来逗乐的丝竹管弦之音。他奄奄的坐在御座上,偶尔懒洋洋的“嗯”一声或者点个头。

  然而刘昶是个超出常人的意外,是南汉六个皇子中最为出格,也最不能按常理推断的异类。

  有时刘昶表现的聪慧机敏,甚至与刘玢不相上下。可有时他又会做出一些荒唐不堪的愚蠢行径。常常是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就没有一个中间地带一样。

  先前面临着大臣们一边倒的声讨,刘昶一直忍着没怎么说话,是因为不想自降身价去理会这些大臣们动机不纯的谗言评论。

  但他也想尽快结束这场无聊的争执,终于还是开口了。

  刘昶整了整华美的紫色大科绫罗袍,又挪动了一下腰侧挂着的金鱼袋,这才拖着懒散悠长的声音,略带鄙夷的说道:“诸位大臣这啰嗦的口舌,去开个说书瓦肆都绰绰有余了。”

  “兴王殿下,你怎好如此羞辱朝中重臣们?!”一位御史大夫反问道。

  刘昶懒得理他,突然语调一转,一连串连珠炮般的反驳如四面出击的箭矢飞向了满堂的大臣们:“羞辱?那好,本王便正经的同你们理论一下。当你们一个个都在这里指责本王时,也不好好回想一下,当初是谁执意发兵两浙路的?又是谁用雷霆手段让良州变成空城,最后逼的齐宋签了‘良州之盟’?又是谁让户部年年看着白花花的岁币和通贸银两流进库藏,让你们的姬妾都能穿上良州的绫罗绸缎的?”

  字字击中要害,声色却像在一座编磬上叮叮当当敲出了一组气势夺人、亮声清澈的乐曲来。

  这最后一句可是最要命的了。这朝堂上的大臣们,谁没从与与齐宋通贸的交易里雁过拔毛的得点好处的?甚至不少大臣家的姬妾,都是当年从良州掳来的齐宋女子,被刘冕当成奖赏,赐给他们的。

  刘昶的话还没完:“你们以为,本王做这些都是心血来潮的荒唐之举吗?若是没有这个前提在,你们现在口口声声说要夺取两浙路的想法,都会是无源之水,无稽之谈!”

  闻听刘昶如此直截了当的狂妄言论,大臣们顿时一片哗然。刘昶反而遭到了更为猛烈的抨击。

  左光裔立马带有点挑衅的语气回应道:“兴王殿下,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不乘胜追击将共辖两浙路的谈判决议实现呢?这离‘良州之盟’的签订都近十年了。夜长梦多,更是应该趁着现在齐宋疲于应付北方,而新皇根基不稳时向齐宋提出这个要求啊!”

  “来来来,左大人你过来。”刘昶冲着左光裔那耗子一样的脸面招了招手。

  左光裔反倒后退了一步,他怕这个疯癫难测的兴王又要做出什么荒唐事来了。上一次,刘昶拿笏板当堂揍人的骇人之举还让他心有余悸。

  “叫你过来,你后退作甚?本王又不会吃了你。”刘昶打量了他一下,“一点油水也没有,想必也不怎么好吃。好,你不过来,本王过去!”刘昶跨了几步,走到了左光裔面前。

  刘昶比矮小的左光裔高一个头,此时他俯下了身子,脸面快要凑到左光裔的鼻子前了。他眼珠子转了又转,像个蹴鞠的球上下窜动让人抓不住目光。

  左光裔紧张的耸起了肩膀,双肩僵硬的像一条桅杆横在那里。

  “去齐宋之前,左大人不是拍着胸脯保证,那些在边境上的虚张声势、故布疑阵,一定能震慑到齐宋人吗?结果呢?怎么那么容易就让他们给看穿了?”

  “这……”左光裔对刘昶如此直言不讳,一时语塞。

  刘昶看着左光裔这个獐头鼠目的家伙就烦的很。当初他明明是在议谈现场,清楚来龙去脉的,现在却偏要在昭阳殿上这样质问自己,不是故意找茬,又是什么呢?

  “你说,到底是兵部和六军愚钝?还是我南汉军中混入了细作?他们是怎么得到消息的?本王倒要问问你了,左大人!”刘昶脸色又倏忽一变,嘲讽道,“哦,也是,瞧本王这记性,倒是忘了兵部是左大人坐镇的。难怪!”

  昭阳殿顿时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氛围,还有个别看不惯左光裔的大臣们窃笑着。

  宰相曹用利却在此时出列了,道:“兴王殿下,你这样说,不也就是在指责太子殿下这个六军观荣使的职责没有尽到位吗?”

  左光裔松了口气,向曹用利望去,感谢他替自己解了围。

  别看南汉这个宰相生的肥硕巨彭,一脸的横肉倒更像一个蠢笨的屠夫而非位高权重的宰相。只消看他那陷落在横肉里几乎不可见的两粒黑豆般的眼睛,时刻透出的是一种狡黠精明的目光,就知道这个宰相可不像他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愚钝。

  曹用利是皇帝刘冕的心腹大臣,侍奉他已有三十年了。刘玢入主东宫也是曹用利一直力挺的。刘冕、刘玢父子俩对他都很是信任。

  而曹用利现在的这一句话,终于将东宫与兴王的瓜葛牵扯到了一起。

  刘昶眼中寒光一闪。他的眼里,除了刘冕,似乎谁都不放在眼里。即使对于太子,也只是台面上过的去而已。一旦涉及军务,刘昶自恃比刘玢要经验老道许多,更不会因涉及东宫而退让。

  亏的他那个“贤王”皇兄一直对兄弟们仁爱有加,似乎也不太怎么和他计较。否则若放在别的皇家,对太子不尊不敬,刘昶早不知道要死几回了。

  只见刘昶翘起指头,捋了一下襥头上的软脚。这短短的一个动作,给了他足够思考如何回应的时间。

  他不慌不忙道:“本王就事论事,只说军务,不谈东宫。我南汉以商贸立国,以利益计算得失。我们想要共辖两浙路,无非也是图的那令两浙路富甲天下的产业。这些,通过互市和岁币就足以赚得,何必要大费周章的占人土地呢?就算本王当年屠了他们的良州城,也不过只是想白讨一个互市和岁币的划算买卖而已。就算南汉如今国力强盛,但齐宋毕竟是大而不倒。我们若有意对齐宋动武,若不是举国之力,也未必有把握全胜。”

  这时,一直泰然自若的刘玢抬眼了看一下刘昶,终于开口了。他掷地有声的说道:“皇弟看到的只是当下而已。南汉国土狭小,虽然依靠金银、珠玉与南海和西方各国通商可以暂时做到内足民强自富,外足可抗中原。但可供出口的物产单一,又太过于依赖海路货运,换言之也就是太过依赖外界而内力不修。若是能将两浙路并入,不但可以获得其丝织、茶叶等我们没有的产业,也可以拓宽疆土,增加人口数量,扩大南汉内部的商贸规模。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情。”

  刘昶想到之前范泽中在议谈中提醒他的一番话,也拿来暗示起了刘玢:“皇兄,臣弟看不仅是利在千秋吧?若是以武力争夺,对很多人来说这利益也是显而易见的吧?更何况父王一开始也并未提倡此……”

  “刘昶……唔……你怎么可以这样同你的皇兄说话?”一个气弱嘶哑的声音从御座那里传来了,打断了刘昶的话。

  阶下争论不已的人们都纷纷躬身不敢抬头。就连刘玢和刘昶,也都陡然住了口,一脸惶恐的含颌端立着,眼睛都只敢盯着脚尖。

  这是一幅怎样诡异滑稽的画面。阶下那么多正值壮年的大臣们,南汉的储君、未来的帝王,都只因为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因为这样一个虚弱的声音而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因为他们面前的是刘冕。是那个面对中原霸主易主轮换五十年,却始终能屹立不倒的刘冕。过去那些辉煌的战绩,那些带领南汉走向强盛的非凡手段,在人们的回忆中美化、强化成了无人能及的英雄传说。所以即使刘冕已经如此老迈,难得说上几句话,但一言若出,必是百官噤声。

  刘冕虽然看上去已是暮气沉沉,但头脑其实却清醒的很。他半眯着眼睛,目光在朝堂上来回扫视着,不易察觉的点了点头,显然对群臣们仍然对他战战兢兢的态度,以及朝政仍在自己的牢牢把控之下非常满意。

  虽然刘玢早已能独当一面,可但凡遇事还是会来征求刘冕的意见。只是现在这种情况越来越少了。刘冕不知究竟应该是庆幸刘玢已经完全具备了一个合格帝王的资历,还是自己的确已经老的快不中用了。

  刘玢已当了二十多年的太子,刘冕却对监国之事仍然只字未提。他始终对亲近的大臣们说,太子还需要更多历练。监国一事悬而未决,只会激发他更加上进。更何况他这个老皇帝还没走,还能顾得上朝政,要一个监国又有何意义呢?

  是啊,若是多一人监国,不就意味着自己快不行了,快要交差了吗?

  所以,刘冕他偶尔还是要发点声。偶尔,还是要提醒一下众人,他这个当今皇帝的存在。

  “太子,你们也不要再多说了。木已成舟,还有什么好争论的呢?齐宋答应了增加岁币三成和扩大互市。朕看这个结果没什么不好的嘛。”刘冕喘歇了一口气,又对刘玢接着说道,“你母后今日身体欠安,你可有去探望?”

  刘玢马上低眉拱手,有些歉意的禀道:“儿臣近日忙于海防之事,还未及探望。今日上朝前刚听说了,正准备散了早朝时就去。”

  “那就赶紧去吧。就这样吧,朕累了,要去歇息了。”

  陈同章一直如木头人般立在刘冕前方,这时才突然动作了一下,高声宣道:“退朝!”

  皇子和百官们皆惶恐伏于地面,高呼“万岁”恭送刘冕。

  可当陈同章去扶着刘冕走出昭阳殿,准备乘上龙辇回寝宫乾和殿时,刘冕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叫曹用利下朝后来乾和殿。不要宣了。”

  “是,陛下。”陈同章恭敬的低头应承道。

  

我要报错】【 推荐本书
推荐阅读:
海月无尘 第97章 囚牛垂袖一朝拥,将府深宅玄虚隐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