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榕盖葳蕤金面顾,溪林通幽香魂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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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的榕树从来都生长的如此恣意妄为。树干极力向上,枝桠极力四延,当达到高的不能再高,广的不能再广的界限,就以一种君临天下的姿态俯瞰着林中的万物众生。一棵、两棵……千百棵的榕树以恰到好处的间隙紧密相连,状如墨云,华盖四野,就形成了南汉都城广州城郊外的这一片葳蕤盛大的榕树林。

  南汉人多迷信。这里的百姓们都相信,山神一定是棵千年榕树修炼得道,化为人形变的。只是今日,不知这山神是否能救得了林中的走兽了。

  黄升单膝跪在灌木丛中,抬头仰望着这高大的榕树华盖胡思乱想着,他显然是有些烦躁。今日虽无雨,可南方时值雨季,天气依旧闷热湿重,让他忍不住用手松动了一下被兵甲勒的有些紧的襟口。远处响起了轰隆的雷声,像几十里外传来的一支疲惫不堪的军队行进的战鼓声,绵延而又压抑。黄升的额头上、脖颈上,早已汗如雨下。后背上的麻布与汗水黏在一起,粘腻的贴在他的背上。

  黄升用眼睛的余光瞄了一眼身旁的这位。半边石雕般冷峻的侧脸上,长期因为风吹雨打磨损的黝黑面皮泛着淡淡寒光,却是一丁点汗都没沾。长直挺拔的鼻梁有些高傲的微翘着。可以想象的出来,在这鼻梁之下的薄唇里也会如顽石般难以撬开、惜字如金。此人微微侧头,鹰隼一样的长眼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前方,目光与手中张满的弓上的那一根赤茎白羽的飞凫箭并行。而纹丝不动的箭镞所指的,是五十步开外的灌木丛中,一只悠然嬉戏,在灌木丛中若隐若现的獐子。

  持弓的男子正在等待着某一瞬间,那只獐子能露出要害。

  静谧的榕树林中,风声都被这湿热之气吞吸了进去。黄升暗想,心静自然凉,自己心中盼着风来却愈发燥热。可身旁的这位一如往常的心如止水,难怪连一丝汗都不见。

  “咔嚓”一声,远处似乎有什么动静。那只獐子猛然抬起头,定住了,刚刚还是放松的微耷的双耳也支楞了起来。紧接着又是一阵细微的悉索声。獐子一撇身,撒开蹄子就跑了。

  可它这一动弹,倒也将自己的要害之处暴露了。说时迟那时快,一尾箭羽离弦而出,贴着交错的灌木枝桠上沿,从几棵榕树的树干间穿过,向着那只獐子疾驰而去。

  可惜未射中。獐子已经背朝他们,翘着浑圆的屁股轻巧的逃走了。

  “唉呀!”黄升惋惜的失声叫道。

  射箭的男子面色依旧冷峻,冷静的从身后的箭筒里又摸出了两支飞凫箭,快速将两箭并行的绷在弓上。还未等黄升反应过来,两道白影又飞射了出去。这些动作都发生在眨眼之间,一气呵成,丝毫不见拖泥带水。

  “有了。”射箭的男子只是简单的吐出了两个字,就从灌木丛中站起身来,嵌刻着左右威武卫饰蛟蛇图案的软银细鳞甲倏忽的垂落下来,发出了哗啦的声响。

  他转过身来,露出了另外半边脸,却是一张叫人一见便有些骇然、难以忘怀的面孔。

  小半张的鎏金面具,罩在他的左上半边脸,从左侧的鼻梁开始,遮住了左眼和左颧骨周围大部分地方,一直延伸到鬓角。一根细的不易察觉的黑色筋线从面具边沿上的一个小孔中穿了过去,绕过头顶的束铜冠发髻,系在脑后。

  面具中间的一个空洞,恰到好处的露出另外一只眼睛。

  若说方才黄升看到的那只鹰隼般的右眼已经让人有些敬畏,那么此时,隐藏于面具之后的这只眼睛露了出来,就如同拼上了最后的一块燕几图,呈现出了这名男子的完整样貌,和他那让人无法忽视的神秘诡异的气质。

  这双被隔阂开的眼睛里,静的如一潭死水,幽暗丛生,了无生气。仿佛经历过人世间最惨痛的悲剧,仿佛见惯了死亡,亦仿佛从修罗场中走过一遭。

  那张鎏金面具,虽无半点雕饰,却质朴精美。然而如此的精美,衬在这样一张能让人寒意环身的脸上,却愈发加重了那股神秘诡异的气质。见者既会好奇的想摘下那面具一探究竟,却也会忌怕那后面究竟隐藏的是怎样可怖的秘密。

  可没有被面具遮住的部分,却是轮廓清晰,刚毅俊美的面容。让人忍不住的遐想,若是一张完整脸面,该会是多么完美的一张脸啊。

  “将军,好箭术!今晚咱们又有獐子肉可以下酒了!”

  黄升也站起身来,用崇拜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位不过而立之年,却已成为令齐宋水军闻风丧胆的,人称“金面水鬼”的南汉水军静波军都指挥使林辨。

  林辨将弓箭和箭筒扔给了黄升,就要去捡拾战利品。他大步跨过灌木丛,向着百步开外的地方走去。那头中箭的獐子就倒在不远处的一棵榕树下。

  林辨走到这头可怜的獐子面前。这是一头至少有十几斤重的成年母獐子,腹部中了一箭,血已经染红了它下腹上本该白净的毛。它惊恐的瑟瑟发抖着,一只后蹄还在做着无力的后踢的动作。

  林辨低头,看着獐子那琉璃珠子般的大圆眼中滚出了一大滴泪。他半蹲下去,目光在獐子的身上逡巡着。他一手覆上了獐子圆睁的眼睛,另一手则握上了插在它腹上的那支箭,猛的一拔。獐子的腹下便赫然多了一个血窟窿,汩汩的开始冒着还带有点热气和骚气的血。

  等到林辨移开手掌时,那只獐子的目光已经僵滞了。

  林辨站起身,刚要回头叫他的副将黄升过来帮忙抬走猎物,却听到不远处什么地方有微弱的□□声。

  他循着声音向前走去,脚下的地面渐渐变成了向下倾斜的缓坡。林辨一直走到了山坳里的一条溪流边上。溪水蜿蜒,淙淙流淌着,不知流往何处去。

  林辨放眼四望,目光锁定在溪边的一块大岩石上。只见岩石旁不起眼的角落,露出了一块浅青色的布帛。声音似乎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将军?”黄升不知何时站在了缓坡的上沿。

  林辨一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就慢慢的往前走了过去。他一边走,一边从身后的甲叶下摸出了一柄短刀,拔掉了刀鞘。

  林辨走到了岩石旁,握举着短刀的右手却慢慢的放了下来。他皱着眉头,垂首看着岩石后的地面。

  “黄升,过来帮忙。”

  黄升好奇的跑了过去。等他走到岩石后,才发现这处阴暗潮湿的地面上,竟然躺着一个女子!

  这个陌生的女子像是受了重伤,昏迷不醒。身上的布衣已经褴褛不堪,露出的肌肤上随处可见血印,触目惊心。头上还有点滴血迹。林辨看了眼旁边的这块岩石,上面也有血迹,想必这女子是撞在了这块岩石上。

  女子凌乱散开的发丝遮住了大半面容。胸前也不见起伏,都不知是死是活。

  林辨弯下腰去,拨开了她的头发,这才露出一张满是泥痕污渍的面孔,依稀可辨的还是一张年轻姑娘的面孔。

  林辨将两指放在她的鼻翼下,还有微弱的气息。可能是感觉到了什么,这姑娘的身子微微抽搐了一下。她双眼紧闭,嘴唇嗫嚅着,气若游丝的发出“水……水……”的声音。

  “去溪边取点水来。”林辨命令黄升道。

  黄升得令就取下了自己的兜鏊头盔,往溪边走去。

  “等一下!”林辨从腰侧解下一个水囊,递了过去,“你往上游走点,用这个取水。”

  黄升走后,林辨又细细查看了一下这个落难的姑娘随身所带的物什。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查看的,因为这姑娘似乎是匆匆出门,连个包袱都没有。一身粗鄙的襦裙,看似也是出自贫苦人家。

  岩石紧挨着一个小山岗,林辨抬头看去,山岗茂密的灌木枝桠上挂着几缕破布。林辨两步上前,扯了下来,捏在手里,若有所思。看来这个姑娘是急于奔命,跑到这山岗上不小心失足落下,又撞在了这块岩石上昏迷过去的。

  想到这里,林辨自言自语了一句“对不住了”,就解下自己的黑色披风,罩在姑娘的身上,然后将她抱了起来。这个姑娘的身子轻若鸿毛,一点分量都没有。林辨抱着她的时候,就像在抱着一只孤苦伶仃的流浪猫一样。

  没走两步,这姑娘的一只胳膊就从林辨的披风中垂了出来,露出了手腕。林辨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他走到了山坳中的一处干燥的平地上,将她轻轻躺放了下来。

  林辨掀起披风一角,将姑娘的右手手腕抬起细看,紫红色的几圈印子,带有点磨损的血迹赫然在目,好像是被细绳捆绑过的痕迹。他又查看了另一只手腕,也找到了同样的印记。

  难道是被什么人关押,偷跑出来的?

  就在这时,黄升取水回来了。

  “将军,水拿来了。赶紧给她洗洗吧!”黄升有些好奇,急切的想看看这个年轻姑娘究竟长什么样子。

  林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过水囊打开塞子,就搂起姑娘的脖颈,将她的头抬高几分,把水囊凑了上去。

  水从她的嘴角溢了出来。林辨只好放下水囊,将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一手钳着她的下颌,稍一用力,姑娘的嘴角打开了,好歹露出了缝隙。他又拿起水囊,将水又灌了进去。这一次,水溢出的少了。而且,那姑娘的喉咙明显蠕动了一下。

  “将军,这姑娘究竟是何人啊?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看着像偷跑出来的。先不探究这个了,我们回府吧。”林辨说着就将受伤的姑娘又抱了起来,“你去把那獐子也拖上。”

  “得令!属下这就去。”黄升边离去边自说自话的笑道,“没想到这次出来狩猎,收货还真不少!”

  林辨抱着怀里的女子,大步走上了缓坡。他目光直视前方,尽量走的平稳。怀中之人的头倚着他的胸膛,青丝垂面。只有在微微的颠晃中,才能从其偶尔一瞬露出的发丝间隙里,看到那个姑娘微微翘起的嘴角边,浮现出的一抹诡异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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