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您别再说了。就此作罢吧，一切都已无挽回的可能了……”一直沉默不语的何晋元终于开口了。
可他的这一句，到底是说给刘太后，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呢？
何晋元迈开颤巍巍的步子，向前走了两步，跪倒在地上，对着赵衡的方向重重的磕下了一个响头。
“天家，对不住您了……微臣，也对不住先帝了……”
赵衡看着何晋元那仿佛已经失去心智、魂魄尽散的眼神。他双唇微微启开，却无言以对。猛然，他意识到何晋元的那个眼神有些不对劲。
“安国公！”
赵衡的这一声还未来得及喊完，一把沾了鲜血的长剑就已坠地了。安国公何晋元倒在了血泊中，鲜血汩汩的从他脖颈上一处醒目的豁口冒了出来。
“啊！啊！”何皇后被满目的鲜血吓的惨叫不止。
她捂着自己的眼睛，嘴里却仍然在恐怖的嚎叫着。她是彻彻底底的崩溃了！
“父亲！”何闵文疯了一般的扑了过去。
他费劲的抱起了何晋元，哭哑着嗓子喊道：“父亲，您为何要做傻事啊！”
何晋元将死未死的目光却慢慢的移到了刘太后身上。他挣扎着、缓缓的向太后方向抬起了手。
刘太后仿佛被抽去了筋骨，失了重心，摇摇晃晃的瘫跪了下来。
她俯身下去，握住了何晋元伸过来的手，眼中噙着泪道：“安国公，您这是何必……”
“太后……太后……您靠近一些。老臣还有话……要……要对您说……”何晋元气若游丝的说道。
刘太后凑近了上来。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怎的，何晋元竟然还猛的伸手拉她过来。刘太后猛的被拉到了他的面前，姿势看上去莫名别扭。
刘太后的侧耳凑到他的嘴边。只见何晋元已然发白的嘴唇浅浅的动了几下，就不再动了。他的身子轻颤了一下，那抬起的手，也无力的垂搭了下来。
四朝元老，金殿免跪的安国公何晋元，就这样死于自裁的剑下。何氏一族的显赫门楣，始于开国元勋，终于谋逆弑君，就这样走过了这让人唏嘘的百年历程。
等到刘太后起身时，她的手上和身上已经沾上了何晋元的血。朱衣如血，人心似毒。
“太后娘娘，你究竟还要多少人为您的谋反之举陪葬？束手就擒吧。朕可以不杀你，朕只会将你送去东陵，为仁宗和英宗守陵。望你能在那里好好反省所犯下的一切过错。”
赵衡实在是不忍再见杀戮了。他对刘太后的宽容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后的宽限了。再往下，他也不知自己是否真会如刘太后先前所言，在通往帝位、通往稳固江山的道路上，他的手上，也终究会沾上血的。
刘太后惨淡的笑了一下，那神情里有悲有痛，有恨有怨，却独独没有悔。
朱锦礼衣的裙裾拖曳在石阶上，随着步子缓缓滑下，宛如蔓延开来的血水，又如妖艳无比的红色罂粟花般摄人心魄。
石太妃轻轻的唤了一声“姐姐”。刘太后的余光扫到了她一点，可还是将目光都聚焦在了赵衡身上。
她走到赵衡面前。石凯南刚拔剑要上前护卫着赵衡，却被赵衡一臂挡住了。
“太后娘娘，朕既已许下承诺，定当遵守。你就去东陵守陵吧。这已是朕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事了。”
“守陵……你这是想用仁宗和英宗的鬼魂来惩罚我一辈子，是吗？呵呵，天家啊，果然你的心才是最毒的！”
赵衡惊恐的看着刘太后那逐渐扭曲狰狞的面孔，看着她那双凌厉凤眼中溢满了疯狂。人性的最后一缕魂魄，在她那血红的眼眸中破碎了。
刘太后高抬起手，大袖滑了下来，露出了她手中握着的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匕首。匕锋正对着赵衡，直直的扎了下来。
“天家！”
“天家！”
……
几乎同时的，许酬、石述安、丁谓等人的惊叫声重叠的爆发了出来。
一个身躯倒在了刘太后的面前。而刘太后随后也被扑过来的石凯南给制服了。
刘太后被反绑住手，身子都给压弯了，金钗凤冠也早就掉落了。凌乱的发丝随风舞动着，掠过她那一片狼藉的面孔。
可她的口中还在源源不断的倾泻出更疯狂的话语：“哈哈哈，哈哈哈……最后，竟然是你！你这又是何必？我们俩，谁都没有得到。却让他白捡了个便宜！哈哈哈！老天啊，你为何从来就不帮我一次？！”
石太妃的胸口上插着本该是刺向赵衡的那把匕首。她倒在了赵衡的怀里，殷红的血慢慢从紫红的宋锦礼衣上透了出来。
“小娘娘，小娘娘！太医……快传太医来！小娘娘，您不会有事的……您醒醒，您看着朕！”赵衡半坐于地，怀里搂着石太妃，语无伦次的哭喊道。
“天……天家，哀家不后悔……哀家到了下面，可……可以去陪先帝了。天家……您……您要相信……相信石家的忠……忠心，哀家就……就可以瞑目了。”断断续续的话语从石太妃那哆嗦着的毫无血色的唇中吐露了出来，“您别怪太后……您就原……原谅她吧。”
赵衡泣不成声，死命的捂住石太妃胸口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嘴里答应道：“好，好，朕都答应您。您别说话了，太医马上就要来了……”
石太妃无力的摇了摇头，她耗尽了最后一口气力，将头略微偏向了刘太后的那边，说道：“姐姐……你我……恩怨就此了结吧。你就从了天……天家的话，别再……为难他了。妹妹……妹妹我先走一步了……”
石太妃半睁半闭的眼睑，如破败的秋叶，终于落下了。一滴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如断了线的珠子，掉入尘土中，倏忽就不见了踪影。
赵衡抬起头，发红的眼眶里蕴含着发怒的烈焰，死死的盯着刘太后。
他下令道：“传朕旨意，皇太后刘氏，贪赃枉法，里通外国，谋逆弑君，罪无可赦！着，褫夺其皇太后位，没入奴籍，入东陵守陵，终生不得还籍！”
“赵衡，你竟然敢这样待哀家！你以为饶哀家一命，哀家就会感激你吗？”
刘太后拼命的挣扎着，竟然瞅准了一个空子，猛的拔出了石凯南的佩剑，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我宁可死，也不会去东陵与孤魂野鬼作伴的！你若是想就此留下一个仁贤的美名，我告诉你，那是做梦！今日大相国寺中死了那么多人，天下人会怎么看你？你逼死了安国公、石太妃还有我这个皇太后，天下人只会当这是又一桩权力斗争的恶果。我早就说过，在通往帝位的道路上，没人是清白的！迟早有一天，你也会变成我这样的！”
刘太后已经彻底疯癫了。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或是根本就在暗暗希望她尽早了结自己，希望这一切的疯狂举动都尽快结束。
许酬悲哀又无奈的看着她。她真的是疯了！若是齐宋不幸，让刘太后当上了皇帝，那真的就会是齐宋的劫难开始了。若说先前在地藏殿内偷听到她与石太妃的一席谈话时，自己对她还有些许同情。那么现在，这点同情也早已烟消云散了。
刘太后眼中疯狂的火焰已成熊熊大火，她叫嚣道：“哈哈哈，我刘婉这一生，也不算枉过！你们这一个个，”刘太后指着眼前的众人，道，“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们！”
说着，她就将剑一横，鲜血霎时扑溅了出来。
“琋儿，我的儿啊……娘来陪你了……”
刘婉眼中最后的一丝光亮竟带着些许柔软又和暖的余温，可还是渐渐熄灭了。
散了架的身子再也禁不住这凤冠、这摇翟礼衣的分量，跌跪了下来，缓缓的扑倒在了地上。
无边无尽的欲壑，虚妄难堪的嗔念和遥不可及的幻想，是滋生一个阴暗灵魂的最佳土壤。当黑暗的阴影越发庞大，大到足以遮掩人心中的良善时，她的魂魄终于被泯灭、被撕扯、被粉碎。
没有烈火，没有轮回，凤凰陨落，也不会再有重生涅槃了。
终归于尘土，终归于寂灭。
一代枭后刘婉，就以这样的姿势惨淡落幕，消失在历史的漫漫长河中，化作一颗晦暗不明的星辰。
赵衡与许酬相对无言，心中一瞬的轻松，却又即刻因刘太后死前的那一番话而沉重轰然了起来。
这一切，也许还只是刚刚开始。
地藏殿上的一页经幡微微颤动着，缓缓的飘荡了起来。北风又起了。
冰冷的微微一触落在许酬的脸上，瞬即消失，让她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感官来。她扬起脸，想要寻找到刚才那点冰冷触觉的来源。
零星的雪子从暗沉的天空中飘落下来，不疾不徐，姗姗来迟。
赵衡也扬起了头，看着逐渐变大的雪，自言自语道：“终于下雪了……”
雪子变成了雪花，前仆后继的扑向大地。大相国寺里的这些血污，很快就被一层雪给覆盖了，只有个别一些地方，还能看到斑斑血迹，就如雪中零落的红梅般娇艳。可只有刚刚经历了这一切的人们才知道，这积雪的背后，覆盖的是怎样的惊心动魄和腥风血雨。
一场得之不易的胜利，可是胜利者丝毫也无半点喜悦。
沉重的步伐和破碎的心，皲裂的伤口，丢弃的盔甲……幸存的人们带着冷峻的面色，缓步行出地藏殿，向大相国寺的山门走去。他们的身后，留下了一串长长的脚印，很快就被大雪湮没了，了无踪迹。
唯有雪中斜插入地的一尾羽箭，还在寒风中铮铮晃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