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太妃惨灰的薄唇一翕一合的半张着,无言以对。半晌,猛然一口鲜血从她的口中喷出。
她茫然的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衣襟上溅上的点点血迹,宛如红艳的夹竹桃般,可却是触目惊心的惨烈。
终于,她开口了,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说道:“我早该知道是你……却还是中了你挑拨离间的奸计,害得裕王一家……”
“你看看,你看看……”一缕爱怜的笑容,宛如艳丽的毒蛇,在刘太后的嘴角边游走。她俯身过去,温柔的拭去了石太妃嘴角上的血迹。
可下一刻,一记响亮的耳光,便打在了石太妃早已如凋零残花般的脸上。尖利的指甲又在那白净的脸上划出了三道触目惊心的血红印子。
石太妃被这一掌掴的趴在了地上,凤羽残折,惊鸿坠泥。
刘太后忽的站起身,直指着石太妃道:“你还在这假惺惺的!装什么善心菩萨!就算没有我从中挑拨,以你这歹毒蛇蝎的心肠,裕王的命迟早也会丢的!”
石太妃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她发髻上的钗子被刚才那一掌打的掉落了两根,几缕凌乱的青丝垂了下来,和着那屈辱不甘的泪水贴在了脸颊上。
她一步步的走到了刘太后面前,扬起脸,咬着牙忿恨的说道:“你血口喷人!不要为你自己犯下的罪过找借口,你休想算到我的头上!”
“我的罪过?算到你的头上?哼哼,那金匣遗诏之谜又作何解释?”
石太妃脸色更晦暗了,无言以辩。太后似乎又将了她一军。
许酬心中一凛,难道金匣遗诏也与石家有关?莫非……
一个离奇的想法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轻声自言自语道:“这不可能……不会的……他们怎敢做出这样的事来?!”
她那有些茫然的目光飘忽到了大殿中的虚无之处。难道自己先前关于金匣遗诏之谜的猜想,竟是错的?
许酬摇了摇头,自我否定了这个想法。可一旦有了这意念的苗头产生,再抑制住就很难了。
接下来刘太后的一番话,彻底否定了许酬的自我安慰。
“先帝仁宗,其实最终是想立裕王为君的。留在万岁殿上的那份遗诏,原本也应该是立裕王的遗诏。但果不出我所料,那份遗诏,还是被改了。不过不是被我和丁谓改了,”刘太后平静的说道,恰似闲庭信步,“而是被你给改了。石真玉,为了紫宸殿上那个位子,你还真是处心积虑,连篡改遗诏这样的大逆不道之举居然都敢做的出来!”
事已至此,石太妃也不打算否认了。她激烈的争辩道:“我能有什么办法?自古以来,做母妃的,谁会不希望自己的皇儿当上皇帝?先帝就剩我这个皇儿可堪大任的,凭什么不立他,却要去立先帝那个劳什子的兄弟?立弟不立嫡,这就不违反祖制了?”石太妃恨恨道,“都怪那个圣母皇太后,要不是她始终唠叨着,先帝又怎会如此心软!”
“你错了,从一开始,先帝就没打算立赵卓为君。”
“你说什么?”
“我说,从一开始,先帝就想的是要立裕王为君。你毒害了我皇儿之事,先帝早已知情。我在九年前一开始查明真相时,第一个告诉的就是先帝。你害死了他最爱的皇儿,他又怎可再信任你这样一个蛇蝎毒妇?立赵卓为君,既是意味着将这江山托付于你,他又怎可能放心的下?”
“你胡说!先帝根本只字未提,待我仍同以往一样的好……”
“待你好不好,只有你自己知道。先帝没有发难于你,全凭是看在你父亲和石将军的面子上。要不是那时候北疆战事吃紧,南疆又有南汉生事,不能临战换将,否则,你们石家早就该保不住了。先帝也是因为子嗣稀少,怜悯无辜的晋王,才想着以后再慢慢削弱你们石家的力量,为裕王铺好路的。只可叹,先帝体弱,之后竟至无法理政,才给了你们幸存下来的机会。当然,这里面也有我的一点推波助澜。”
刘太后干脆坐在了拜垫上,将这长达九年的复仇计划都说了出来。她有些得意洋洋,悠然的口吻似乎只是在说着汴京城里的一些新奇传闻。可从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石太妃如万针穿心。
“一开始我当然是希望先帝将你们石家斩尽杀绝,好为我的皇儿报仇。可先帝顾全大局,并未同意。好,我明白先帝的苦心,那我就不说话。先帝自然心中有愧,就许了我摄政监国的权力。但是看着你这恶人逍遥自在,做着当皇太后的美梦,我怎可如此轻饶了你?”
刘太后嗤笑了声,又道,“你可知天下何事最为痛苦?不是从未得到,而是得到了再失去!天家怕若是早立了裕王为储君,你石家会对裕王不利,才从不挑明,含含糊糊的拖到最后一刻。而我,费尽心力的让你石家也以为这皇位你们是可以争上一争的。亦是我在圣母皇太后心中种下了唯恐新帝残杀皇叔的念头,使得她在弥留之际嘱咐仁宗立弟裕王为储君。更在最后关头故意走漏风声引你们去替换了遗诏。我就是要先助你的皇儿得到皇位,再看到你们从这顶峰跌落下来,一无所有!这滋味,怕是很不好受吧?石真玉,你是不是也尝到了我当年失去皇儿的痛苦了?”
刘太后挑衅的看着石太妃笑着,眼中邪气四溢。可是她的话还没完,她还要在石太妃的心上补上最后一刀。
“对了,忘了告诉你一声了,我还得感谢你对皇位那么执着,替我激了那沉不住气的裕王,才让我有机会一石二鸟,同时除去了他和英宗。我真得好好感谢你这个好妹妹啊!哈哈哈!”刘太后自鸣得意的看着石太妃。
许酬坐在斗拱上,身子止不住的微微发抖着。寒意通贯全身,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都是冷的。
她这才明白,刘太后为何一定要先助晋王得取皇位,而非助力裕王再借助裕王之手除掉石家。除了让她报复的快感更多一些外,没有太大军权的裕王是更容易被石家除去的,但反之就不成立了。刘太后若想一石二鸟的除掉两家,这先后顺序确是不能颠倒。
刘太后潜心九年的蛰伏,这样的心机,这样的忍耐,就连许酬这个对手也刮目相看。为了最终的复仇,她竟然能甘愿扶持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登上皇位。这样的绝决与阴诡,简直教人匪夷所思!
许酬甚至还有一丝丝的庆幸,自己幸好一直隐藏在幕后,没有暴露于刘太后面前。否则若是有朝一日当面对峙起来,自己未必能斗得过这个老奸巨猾、心力强大的刘太后啊!
可另一厢,她又多希望石太妃能理直气壮的否认这一切。然而事实总是比幻想的更残酷。人心,总是比它伪装的那样更冷酷。那个虽然有些认死理,但忠君柔善的石太妃,在她心中的美好形象已经轰然倒塌了。
更令许酬不安的是,尚不知石述安与石凯南父子在毒害大皇子、篡改遗诏的阴谋诡计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偷盗宫禁那次,许酬走了一着险棋,就是揣测到了太后可能会以雌雄盗案迟迟不破为借口,卸去石凯南统领巡防营的兵权。这样也许反而能迫使石家为了自保,而不得不选择站在天家这边。
但若是石家并未有他们所说的那样,没有告发太后毒害英宗,完全是出于平衡朝堂的忠诚之举。那么,又怎能相信他们今后会对天家真心实意的辅佐呢?
许酬的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仿佛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水波纹荡漾开去。
无可避免的,她心中的疑虑,就如这水波纹,最终也波及到了她的好姐姐,淑妃的头上。
“刘婉……你真是……”石太妃的胸口猛烈的起伏着,她死命按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语句在口中支离破碎。
刘太后接应道:“我真是什么?真是蛇蝎心肠,心狠手辣?石真玉,你过奖了,与你相比,我自叹弗如。我这还不都是被你逼的?”
刘太后又接着讥讽道:“你们石家,一门上下皆是虚伪小人。表面上正正经经,成天把忠君爱国挂在嘴边上,也不知背地里干了多少拿不上台面的事。就说十三年前北疆的保代之战,那输的叫一个惨。可你们倒是会找借口胡编乱造,让仁宗竟然也信了你们那一套的说辞。现如今,我就是要把你们扒的干干净净,让所有人都看清你们石家的真面目!”
刘太后掩嘴笑了起来,那一连串放肆的笑声回响在地藏殿中,分外诡异。
许酬听到“保代之战”这几个字时,顿时全身都紧绷了起来。刘太后说的含含糊糊,可那是她最想弄清楚的一个疑问啊!
她扒在斗拱梁架上,冒险将半边脸从黑暗中探了出来,想要听的更真切一些。可惜,刘太后又不再说下去了。
石太妃也不再争辩了,只是冷笑道:“哼,亏你还能笑的出来?如今你也是死到临头了。还政之后,你以为天家就会保你不死吗?你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动摇国本的事,就是佛祖也无法饶恕你的罪过了!”
“啧啧,你念了那么多经,抄了那么多经文,佛祖现在不一样也救不了你吗?我从来就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遑论那些虚无缥缈的神佛。还政?还当真要还啊?你们想的也太天真了!”
果然。
许酬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最坏的情形还是被自己意料到了。
她将不安的目光移到了大殿门外。可此时殿外空无一人。
望断秋水。
已经接近晌午了,她所期盼的援军却还未出现。紧张细细麻麻的爬上了心尖,让她的心不由得揪紧了起来。
刘太后站起身,拍了拍双手上的灰尘,丝毫不避讳,朗声说道:“既然我儿当不成皇帝,那就由我这个做母后的,替他当!”
“你做梦吧!天家和我们石家,都不会放过你的!”
“唐朝武后做的了,我为何做不得?石真玉,我今日便叫你看看,我究竟做得做不得这个皇帝!”
刘太后扯住石太妃的手腕,猛的将她拉往大殿门口。也不知她哪来这么大的气力,石太妃在后面又是挣扎又是踢打,却还是被她拖拽到了殿外。
许酬在斗拱上站起身,轻巧的跳到旁边长长的一串经幡上,抓着经幡悄无声息的滑落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