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于微寒,早作心机。先皇委之幼君与社稷,然之以豺狼之心,妄胆而独谋,弑君鸩臣,残害忠良。神人之所共愤,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御座在侧,强刘弱主。□□朝权,威福由己,下陵上替,海内寒心。结党营私,败法乱纪,输货权门,骄奢淫逸……细数其实,大谬而非,士林痛愤,民怨弥重。公等或膺重寄于教义,或受顾命于先皇,言犹在耳,忠岂忘心。当共立勤王之勋,无废大君之命,匡计社稷,以立贤名。一夫奋臂,四海同声,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太后身边的内侍总管葛宏站在紫宸殿首,颤声朗读完了游九言的这篇《讨刘氏传檄天下文》。他拿着这一纸檄文的手一直在抖着,脸色也是黄白的如同死人一般。
读毕,葛宏的声音回荡在紫宸殿上,众人皆默。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从垂帘后传出。刘太后站起身来,她头上的龙凤步摇叮咚作响。
葛宏赶忙与另一侧的风仪女官拉开了垂帘。刘太后不疾不徐的走了出来,站定,以一副睥睨天下的神态看着阶下众人。
她走下了台阶,从丁谓开始,一一从殿上立着的文武百官面前走过。她那一双凌厉凤眼,眼中似有火星,仿佛其中随时有一座火山要喷发。而面上,她却是带着一抹怪异的笑容,让人猜不透她心中所想,望之却退,不寒而栗。
冬日的紫宸殿上,大殿里照不到一丝阳光,只有靠着周围的一些火盆在维持着殿内的温度。现在这金殿之上,更是冷的如冰窖一般。
那些被她一一看过去的大臣们,有的是诸如丁谓、石述安这样的老臣面无表情、泰然自若;有的是如何闵文、钟嘉磬这般如坐针毡、汗如雨下;有的又是如鲍正傅这样的迎面直视,不卑不亢;更多的人,则是不敢直视,目光躲闪。
今日大殿中的这一路,在人们的心中竟是如此漫长。漫长的将人心都快磨破了底。
刘太后从大殿这头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了殿前,直到立在赵衡的御座前。她倏忽一转身,一臂卷带起的绛红摇翟大袖气势生威。
她面对阶下百官,从容又带有点不屑的语气高声说道:“不愧是出自天子钦点状元郎手笔的好文章。可惜游九言品阶不够,今日不在这紫宸殿上,否则,哀家冲这气吞山河的文笔,也该好好赏赐他一番才是呢!你说是不?宰相大人?”
太后这一句明知故问,表明了她已知晓游九言原来是相党潜伏于后党的内线。
丁谓镇定的看向刘太后,刚要应声,哪知太后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了。
“这遣词造句,听起来甚为耳熟,怕是天下人已将哀家视为同唐朝武后一般的窃国妖后了吧!然而,空口无凭,辱谤皇族重臣,又造谣滋事,扰乱民心,该当何罪?!”
无人应声。
这短暂的空白,长久的让人窒息。
钟嘉磬上前一步,咬牙切齿的说道:“回禀太后,依《大成律》,当施斩刑,诛九族!”
钟嘉磬没想到游九言这小子阳奉阴违,两面三刀,竟在他的眼皮底下早就成了相党的卧底了。他心里早就恨不得将他这个下属千刀万剐了。
“宰相大人,您意下如何呢?”太后走到丁谓面前,似笑非笑,慢悠悠的问道。
两人目光一对接,电光火石。
“老臣认为,游九言的檄文立论严正,句句属实!”
百官震惊,可人人都噤若寒蝉,不敢作声。此时,说错一句话可能就是个逆犯同党的死罪啊!
丁谓从大袖中掏出一叠契书,在百官面前扬了扬,然后从第一张开始读起:“榆林巷南口五进大宅,三司使何闵文。”他翻开下一张,接着中气十足的念道,“汴京城东郊三百亩庄园,翰林大学士钟嘉磬……荆南路上等水田三千亩,皇太后刘娥氏……两浙路聚兴隆钱庄,皇太后刘娥氏……”
念毕,丁谓拾掇好这叠契书,递到刘太后面前道:“太后要真凭实据,老臣这里便有真凭实据呈上。”
刘太后伸手将拿叠契书拿了过来,看了一眼这些被从墙上揭下来的纸张,冷笑了一声,手向身后一扬。那些契书洋洋洒洒的飞落出去,飘到了众人脚下。一些大臣忍不住斜歪着眼偷偷瞄着契书上的文字。
丁谓并未急恼,只是垂首看了看这满地纸张,又抬头看着太后,眼神犀利。
这时何闵文出列反问丁谓道:“宰相大人,这些被贼人所盗去的契书,为何会在您的手中?难道说,宰相大人和这雌雄大盗案有关联?”他步步紧逼,加重了语气问道,“抑或者,宰相大人才是这些江洋大盗背后的真正主使?!”何闵文听见自己的名字也被提及,当然不会甘愿束手就擒。
“哼,哼哼,”丁谓对何闵文这种泼脏水的把戏丝毫不放在眼里,“何大人,这些契书被民间义士就贴在露天市井,谁都可以轻易获得。案子已经递到了刑部。老夫光明磊落,根本不怕查。老臣倒是要问何大人,若是让刑部把您的家底掀开来看看,您怕不怕?”
“你……”何闵文一时气急,“就凭这些契书能说明个什么?”
“何大人,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以你们几位大人的俸禄,以太后在宫中的例银,怎可能购置的起这么多的财产?难怪说本朝不抑兼并,导致豪强大肆攫取官田民产,使得两浙和荆南一路都陆续出现了失地流民。您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些东西都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得来的吗?”
何闵文有一瞬间的犹疑,他心里自然清楚那些良田大宅是如何而来的。这么些年来,他作为计相三司使,既是齐宋的大管家,更是刘太后的钱袋子。自己当然也少不了从中捞取巨额的好处。有多少银两流到了刘太后那里,他心里是一清二楚的。钱财是如何而来的,他大部分也都知道。
钟嘉磬见何闵文有些遮掩,马上高声辩解道:“宰相大人未免过甚其辞了。这堂上的诸位大人们,哪一家里没有一两处良田美宅的?怎么偏偏就要盯着太后娘娘和我们几位呢?”
“就事论事,还请钟大人先不要牵扯其他大人进来,以免冤枉了清白无辜之人。”丁谓又笑眯眯的问道,“不过如是说来,钟大人便是承认了这些契书咯?”
“这……”钟嘉磬后悔自己一着急,竟然被丁谓给钻了个言语上的空子了。
“当然没有!因为这些契书都是伪造的,是有人针对哀家,针对朝廷大员的阴谋!”刘太后毫不迟疑的否认道。
“是不是伪造的,一查便知。这些契书上都有手印、私印。还是加盖了官府红印的赤契,绝无伪造可能。您要是觉得这些证据还不够——”丁谓轻蔑的笑了一下,“城里桑家瓦肆前的照壁上还有更多的没有揭下来的!”
“丁谓,你好大胆子!竟然敢这样同太后说话,你是活腻歪了吗?!”葛宏一甩拂尘,尖厉的嗓音在这大殿里听上去颇为刺耳。
“你这阉人,紫宸殿上哪里轮的着你出声!”石述安抬起手,用笏板直指着葛宏。
刘太后见石述安竟也为丁谓出头,意识到大事不妙,相党与石家必然已经联手。
可她仍然强作镇定,缓步走到石述安面前,嘲讽道:“原来石大人也在这造谣生事中有一份。哀家先前还真是小看了石家的忠心!”
石述安毫无惧色,向着赵衡所在的御座方向拱了拱手上的笏板,道:“老臣历来行事坦荡,只依真凭实据说话。石家的忠心,上对君王社稷,下对黎民百姓。不知太后所谓的‘忠心’,又是对谁的呢?”
刘太后哈哈大笑起来,笑的令在场众人毛骨悚然:“你们可以啊,你们!”她一手指着丁谓和石述安,猩红的指甲狰狞邪异,“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你们早就策划好了这一切,今日就是要在这紫宸殿上同哀家撕破脸!以为哀家怕你们不成?!”
她的脸色陡然一变,厉声呵令道:“传哀家懿旨,游九言妖言惑众,谋逆犯上,罪无可赦,着令刑部收押天牢,明日午时问斩!诛其九族,同日问斩!丁谓与石述安疑为乱贼同党,就地革职查办,着大理寺收押审问!”
半天无人接旨,也无人动弹。
“葛宏,你还不赶紧领了旨意下去?!”刘太后命令道。
葛宏这才回过神来。可他刚要下了台阶领旨去办,就听到身后一声呵斥:“朕看谁敢乱动!”
方才一直默不作声看着台下好戏连连的赵衡,终于出场了。
他踱步走下台阶,走到了刘太后面前,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张契书,在手里掂了掂道:“这些契书,朕都看过了。朕认为,无论真伪如何,都应该着汴京府、刑部和大理寺三堂会审。若契书属实,那游九言的檄文,也就未见得是妖言惑众了。”
“天家,怎么连你也?”刘太后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赵衡,她的心里就仿佛有一艘大船撞击到暗礁,慢慢在下沉、崩裂。
赵衡并不理会,又沉着的说道:“此外,下令革去一品重臣的职衔,也该由朕来下令。赵家齐宋的紫宸殿,”赵衡顿了顿,“朕认为,还轮不到他人来做主!”寥寥几语,竟不似以往唯唯诺诺,透着帝王不容置喙的霸气,完全判若两人。
刘太后踉跄的后退了一步,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打量着赵衡。她觉得就像被人从后背捅了要害的一刀,猝不及防,痛贯全身。
“天家,难道这一切,你也……这些都是冲着哀家而来的?”
赵衡并没有正面回答,似有些于心不忍。
石述安见赵衡面露犹豫之色,担心功亏一篑,马上就出头说道:“太后娘娘!娘娘可知,您才是这紫宸殿上、天家身侧最大的桎梏所在!”
刘太后并不看石述安,仍然望着赵衡,仿佛在等他的一个答案。
可石述安声若洪钟的话音依旧如洪水袭来般灌入众人耳中:“当今天家,几近立年,完全可以独当一面。太后垂帘听政已久,乃是非常时期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天家登基已逾一年,朝政安稳,人心思定。可民间竟然只知刘后,不知吾皇。政出宫闱,是亡国之兆!长此以往,一朝二主恐引来天下人非议,被有心之人利用,动摇江山根本。”石述安以额叩笏,慷慨而陈道,“还望太后娘娘以社稷大局为重,卸去这摄政的重担,还龙御天下,方保国祚永年!”
“微臣附议!”丁谓出面力挺。
石凯南以及以丁泓钦、江云济为首的相党一脉也都纷纷出列,一时间“微臣附议”之声不绝于耳。
可是,刘太后还是要硬撑着,还是要维护她这个三朝摄政、后苑首尊的尊严。她就像一棵矗立在暴风骤雨中的百年老松,眼看着就要被连根拔起,可是盘根错节的根须仍然紧紧的扒牢在土地上。
“天家,哀家知道这必然是有小人挑拨,并非天家真实心意。只要哀家还摄政一日,这紫宸殿上就绝不能容让有小人在天家身边蛊惑乱政!”
刘太后有些悲凉,又有些期盼的望着赵衡。然而赵衡却不愿正眼直视她。他斟酌着措辞,委婉的说道:“太后,您累了,该休息了……”
刘太后眼中的暗火渐渐的熄灭了、冰冷了。
“天家三思啊!”
就在这大厦将倾、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嘶力竭到有些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齐目望去,惊讶的发现,四朝元老、威望素著的安国公何晋元竟然出现在了紫宸殿的大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