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百善之本皆为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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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斯听着兵士们的对话,想了一些事情,但也完全没有想明白任何事情。

   好一会儿,他“醒”了过来,先是问了问情况,而后跟着喝点兵士们给他留下的肉粥。

   “我们把这里的肉和米吃了,以后再来的人要吃什么?”李斯喝着粥提出疑问。

   “会长不必担心的,这里的粥和肉是每月月中有人来检查的,并不避讳给人吃了去,被人吃了是会补充的,惟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虫鼠等类。”

   “这样么?不怕被乞人偷盗吗?”李斯追问。

   这庙宇看来较之一般的民房,还是华贵,而且其中放只很珍贵的铁锅,被偷窃几乎是必然的吧?

   “您想说的是,偷跑的奴隶?”

   “不只是奴隶吧,还有些别的什么穷人……”

   “大约不会有吧。”兵士们很费力地思考:“应当是不会有的。”

   李斯深深看了他一眼。

   随后看了他们一眼。

   他们脸上没有太多的疑问。

   显然也是赞同这样的话的。

   这么自信?

   逃奴先且不说,穷人的问题要怎么样解决呢?

   李斯看了一眼那还没洗净的铁锅。

   那铁锅,无论如何能卖上一些钱吧。

   周遭穷人不来,群盗、山匪也不来的吗?

   人性是恶的。

   李斯不相信足够穷的人不敢铤而走险。

   更何况这算什么铤而走险?

   无人看顾的一座庙宇而已。

   无人看顾,偷盗还不是简单的事情?

   陈矩看着李斯,不太明白他在思考什么,但却有种说点什么的冲动:“李会长,您是否觉得,秦王陛下对于秦人,分量比这一点梁米、肉干和一只铁锅要轻呢?”

   李斯抬眼:“什么?”

   “这庙宇是我在别处没有见过的。”

   “因为别处没有秦王庙。”

   “但别处的秦人,难道就不拜秦王陛下了吗?”陈矩摇摇头:“我觉得并非如此。”

   “我乃是咸阳人士,参与战争之前,我不过一公士,家中老父病杀,幼弟力弱,寡母辛劳。”

   “我家那时是不能吃饱的。”

   “因着天时、因着母亲无法完全的力田,因着我的力气还未长成。”

   “七年以前,秦王陛下自赵归秦。”

   “归入咸阳的那一天,是大好的天气,我伏在道旁,见着陛下的车架从公道里疾驰而过,当是我所想的,是到哪里找一点肉吃。”

   “当是秦王陛下还只是先王之孙。”

   “于我而言,他也就只是一位贵人而已。”

   “后来天大雨,我家房子塌了去,寡母抱了我与幼弟,在雨中啜泣,天很冷。”

   “我记得的,那一天天很冷,一面是下雨,雨水很冷,一面是我家房倒屋塌,仅剩的一点粮食压在房子底下,地里庄稼落了雨,也没法儿再收割。”

   “那对于李会长您这般的贵人,想必不痛不痒。”

   “可对于彼时我家,那是必死之局。”陈矩罕见的说话极多。

   “但我没有死。”陈矩笑起来了。

   他笑容很和气,没有半分的不安与惶恐,更没有半分的戾气。

   满心满眼,字字句句。

   他只有一腔的平和与温暖。

   像是一个从未经受过任何苦难的人。

   像是对世界没有半分怨念的人。

   “秦王陛下当时花了大力气,把我们集中起来,要丈夫们去城中巡视、救人。”

   “我当时逞强,想跟着去做些事情,不白白的吃饭。”

   “然而被墨家的贵人提着脖子按在安置的棚子底下,一碗热粥灌了下来。”

   “李会长,那时在咸阳,也是如此的白粥,还掺杂了豚肉的梁米白粥。”

   “很热,很烫,味道也不好。”

   “但我因此,但我一家,因此而能得活。”

   “后来秦王陛下拆分了我家。”

   “我年十三,我幼弟年十岁。”

   “我们被农会养着,做些杂活,并不繁重,却每每可以吃饱。”

   “我母亲被陛下安排改嫁,组了一个家,又生了子,如今已经不好去见。”

   “我弟弟后来因为伶俐,被陛下送去学法。”

   “我一人留在农会之中,依旧做杂活,吃饱饭。”

   “而且经常得以见肉食。”

   “之后王二五百主翦挑选兵士,挑了我,我于是跟着训练。”

   “之后打过仗,杀过人。”

   “日子那么好过了起来。”

   “但我很清楚,我的日子好过,并不因为我能打仗、能杀人。”

   “我弟弟可以学法,也并不因为他比旁人伶俐。”

   “我母亲三十余岁之龄,能得再嫁、再产,如今一家和乐,也并不是因为我兄弟两人地位如何。”

   陈矩看着李斯,眼神真挚。

   “李会长,您一定不明白吧?”

   “对于我而言,秦王政已经不是甚么‘贵人’了。”

   “他不再只是秦王,不再只是贵胄。”

   李斯被陈矩这眼神看得整个人恐惧起来。

   从未有过的怪事情。

   从未有过的怪事情。

   《剥削经》里头写的分明。

   李斯自己的人生经验也是分明的。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对于秦王而言,这底层的贱民只是脚下草芥,身后牛羊。

   一般的王者,可以赚得牛羊一身血肉,可以赚得草芥倾倒腰身。

   厉害的君主,可以赚得牛羊举家血肉,可以赚得草芥身心皆伏。

   世上难有的君主,可以赚得牛羊主动奉献血肉,可以赚得草芥因他而骄傲自豪。

   但根本不应该有什么君主,根本不应该有什么君主可以如此的。

   陈矩的状态是很清醒,也很狂热的。

   这种难以名状的诡异矛盾状态令人恐惧。

   此时的秦王政于陈矩而言,早已经不是单纯的人。

   李斯见过那些拜神的人。

   拜神的人往往不是虔诚的人。

   他们大多是希望通过简单且无成本的拜服而使神灵给予自己以好处。

   目的性很强,但除此之外,对于神本身,他们其实相当无所谓,更没有了解和愿意为之而死的心。

   可面前的陈矩……以及这些兵士是不太一样的。

   他们拜秦王政如神,却又不简单是为了好处。

   他们敬秦王政,然而并不只是单纯的因为好处。

   李斯相信,秦王政也好,这些人也好,本性都一定是“恶”的。

   秦王政待这些牛羊庶民好,也自然是想要吃肉的。

   可,是否是有些超过限度了呢?

   这已经不单纯是向吃肉了吧?

   秦王政的“善”,是为了怎么样的大的“恶”而存在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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